《白墙以外》砚麦

13、莫斯塔尔 第十三

　　第十三天傍晚他们找到了一户人家。

　　地拉那郊外。房子不大，红瓦白墙，门口种了一棵无花果树，果子熟透了，紫红色的皮裂开，露出里面蜜色的瓤。

　　沈知意站在门口抬手敲门的时候宋砚扶着他的胳膊，他还在烧，但比前两天低了一些。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里，头发盘成髻，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看见门口站着两个浑身是土、脸色发白的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了。

　　他们进去了。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女人说阿尔巴尼亚语，语速快，带着浓重的南部口音。沈知意张嘴，吐出来的第一个词是中文。女人歪了一下头。

　　沈知意又说了英语。女人摊了摊手。场面卡住了。然后从里屋走出来一个男人，比女人矮半头，戴着老花镜。

　　他看见门口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妻子的表情。他开口说了一句阿尔巴尼亚语，然后换成了另一种语言。他说："中国人？"发音不太标准，但字是中文。沈知意点的头快把自己晃晕了。

　　男人叫林叔，十年前从西域来的，跟妻子在地拉那开了间小餐馆。他们有两个孩子，都在地拉那出生，大的已经在上中学了。林叔把他们带到后院的客房里，铺了两张干净的床单。

　　被套是碎花的，洗得发白，但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沈知意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床垫里，闭了一下眼。"有被子的味道。"他说，"不是消毒水的味道。"宋砚坐在旁边另一张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嗯。"

　　那天晚上林婶煮了一锅鸡肉粥。沈知意坐起来喝了半碗，宋砚喝了三碗。林叔坐在对面看着他们，说了一句阿尔巴尼亚语，然后自己翻译成中文："你们像逃难的。"

　　沈知意捧着碗笑了一下："差不多的。"林叔没有多问。他站起来又给他们添了一碗粥。

　　休息了两天。宋砚的后背伤口在林婶的草药敷料下开始收口。沈知意的烧退到了低烧，额头不烫了，但偶尔还会咳。他们把衣服换了，洗了澡，把头发吹干。

　　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沈知意看着镜子里干干净净的自己，伸手摸了一下下巴。"我瘦了。"宋砚站在旁边刮胡子。他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沈知意。"路上瘦的。补回来。"

　　沈知意弯了一下嘴角。他转身靠在洗手台边沿看着宋砚刮胡子。宋砚的动作很慢，刀片从下颌划过的时候手腕是稳的。

　　沈知意看了一会儿说："你手不抖了。"宋砚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嗯。"

　　第三天早上他们写了一张纸条放在餐桌上。阿尔巴尼亚语是林叔帮忙翻的，工工整整两行字：谢谢您收留我们，我们还有许多路要走。为了感谢您和您妻子的帮助，我们将20000列克放在了枕头底下。

　　沈知意走的时候在后院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那棵无花果树一眼，紫红色的果实在晨光里像一颗一颗的小太阳。

　　"走？"

　　"走。"

　　他们去了地拉那市中心的旅行社。沈知意坐在小板凳上等宋砚跟柜台沟通，他的阿尔巴尼亚语还没到能买机票的程度。

　　宋砚弯着腰跟售票员比划，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波黑的位置，又点了一下地拉那的位置。沈知意看着他俯身在柜台上的背影，肩胛骨的形状隔着T恤隐约可见。

　　他看了很久，直到宋砚拿着两张票转过身来。"明天上午。飞维也纳，转机萨格勒布之后到莫斯塔尔。"沈知意站起来接过票，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他说："你什么时候学的阿尔巴尼亚语。"宋砚说："没学。刚才现比划的。""那你怎么买到的票。""她听得懂英语。林叔教我的那句阿尔巴尼亚语是'你好谢谢'。"沈知意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一家咖啡馆门口坐着。沈知意把口袋里那张叠得发软的纸条掏出来展开。地址被汗和雨水泡过，纸面起了毛，边角缺了一小块。但他能背下来。他看了两秒，然后递给了宋砚。

　　"他住在波黑。莫斯塔尔。三年前搬到这条街上的。"宋砚接过去。

　　"那是什么地方？"

　　"有古桥的地方。还有河。"

　　"远吗。"

　　"飞机中转，共用时6小时半。"沈知意把纸条收回口袋，指尖碰到口袋底部的时候停了一下。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他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是那张画。折了又折叠了又叠，纸边的棱角已经被摸圆了。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腹隔着布料按了一下那道折痕。他说："我把这些年的积蓄都带上了。"宋砚看着他。

　　"多少？"

　　"3亿列克"沈知意笑了一下，"在研究所干了十一年，几乎没花过钱。存了这么多。够我们活很久了。"

　　宋砚问："你什么时候取的。"

　　"走之前。"沈知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我知道会跑。所以提前去银行取了。放在你背包夹层里。"

　　宋砚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沈知意的侧脸，午后的阳光照在他鼻梁上，在另一边颧骨投下一小片影子。他说："你什么都准备好了。"沈知意偏过头看他。

　　"准备了十一年。"咖啡馆门口有一阵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撩了一下。他说："年里每次放画的时候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我明天就要跑，我能不能立刻走。"

　　"能吗。"

　　"能。从十一年前第一天画那扇窗开始，就能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站起来的时候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滑出来一角。宋砚替他塞了回去，指尖碰到他的口袋底部——碰到了那个方方正正的折痕。

　　他认出来了。

　　是那张画。门开了，外面是蓝色的。他记得那张画每一道线条。他记得那片蓝涂了三层，铅笔削得极细，涂到纸面微微反光。他也记得背面那几个字——"跑出去之后"。
　　我
　　沈知意一直贴身带着。从研究所到地拉那，十二天了。那张画贴在他的胸口，隔着两层布料，跟着他的心跳一起跳了一路。宋砚把纸条塞好，手指从口袋边缘收回来的时候很慢。

　　他没有说话。沈知意也没有问。两个人并肩站在地拉那午后的阳光里，看着远处一座清真寺的尖塔在蓝天的映衬下泛着白光。沈知意忽然说："有点不真实。"宋砚侧过头看他。

　　"哪里不真实。"

　　"站在这里。晒着太阳。口袋里有地址。明天上飞机。"

　　"哪里不真实。"

　　"全部。"沈知意说，"我花了十一年想象这个画面。它真的发生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做梦。"宋砚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就一下。指尖扫过他的指节，然后收回来。
　　"真的。"他说。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被碰过的地方有一道暖意。他说："嗯。真的。"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在前面。
　　宋砚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地面上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慢慢地、慢慢地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这里申明一下，他们研究所所在地是在地拉那，在欧洲。3亿列克相当于2475万人民币。研究所的福利还是不错的，更何况小沈和小宋是研究所的得力主刀，手术多福利也就最多好想也有这么好的福利，但是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高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