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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天   第十二 ...

  •   第十二天的凌晨沈知意开始发烧。

      宋砚摸到他额头的时候两个人正躲在一座废弃加油站后面的水泥管里。沈知意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滚烫,鼻息喷在宋砚的领口像一小团火。宋砚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又贴了一下自己的。温差很大,大到不用对比就能感觉到。

      "你烧了。"宋砚说。

      沈知意没有睁眼。"我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你不说。"

      沈知意睁了一下眼。"说了有用吗。你能给我找药?"

      宋砚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沈知意靠在他肩膀上的半张脸——颧骨上一层不正常的红,嘴唇是干的,起了皮。他把自己的袖子拉下来一点,用里侧干净的那块布料蹭了一下沈知意的额头,把上面的汗吸掉。沈知意没有躲。他在宋砚蹭完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把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说:"你背了我多久了。"

      "没多久。”

      "一夜了。"

      "你烧了一夜,我背了一夜。公平。"

      沈知意弯了一下嘴角。很轻,嘴唇干裂的地方拉开一道细细的口子,渗出一丝红。他没睁眼,但嘴角那一下宋砚看见了。

      宋砚把他从水泥管里扶起来。沈知意的腿站到地上的时候左腿抖了一下,膝盖弯了一弯又撑住了。宋砚蹲在他面前,把后背转给他。"上来。"

      "我自己能走。"

      "上来。"

      沈知意沉默了两秒,趴上去了。他的手臂从宋砚肩膀两侧垂下来,交叉在宋砚的胸口。宋砚托住他的大腿内侧站起来的时候沈知意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正对着他的耳廓,烫的。宋砚的耳朵被那团热气烫得微微发红。

      走。天还没亮。他们沿着一条废弃的公路往前走。路面裂开了很多缝,野草从缝里钻出来。左边是荒掉的农田,右边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宋砚背着沈知意走在路中间,脚步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沈知意趴在他背上,呼吸一下比一下烫。他的嘴唇贴在宋砚的脖颈侧面,每一次呼气都在那片皮肤上留下一小块潮湿的热度。宋砚能感觉到沈知意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渗进自己的后背。像背着一团正在慢慢烧起来的炭。

      "你还记得小时候发烧吗。"沈知意的声音从他肩膀后面传过来,又轻又哑。

      "不记得。孤儿院发烧没人管。自己好的。"

      "我是我妈管。她把手贴在我额头上,说"烫的",然后就去找毛巾。"沈知意说,"后来她不在了。发烧就不叫人了。"

      "那现在呢。"

      "现在你背着我走了一整夜。"沈知意把脸往他后颈里埋了埋。"你比她管用。"

      宋砚没有说话。他感觉后颈上有一滴凉的东西滑下来,沿着脊椎的弧线滚进衣领里面。然后是第二滴。他停了一下步子。"你哭了。"

      "没有。"沈知意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都是汗。"

       "汗是从额头上出来的。你脸贴着我后颈。"
      "那就是口水。"

      宋砚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继续走。沈知意趴在他背上,喉咙里有一点喘,喘得很浅,像怕多用力气会漏掉一样。

      天边开始泛白。那层灰蓝色从地平线向上漫延,把云染成浅的、透明的颜色。宋砚背着他走过一座小桥。桥下面的河床已经干了,底部铺着一层圆圆的石头,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光。沈知意忽然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有河。"

      "干了。"

      "干了也是河。有水的时候它是有水的。"

      宋砚把他往上托了托。"有水的时候带你来。"

      "好。"
      走过桥之后路边有一棵老槐树。很大,枝丫张开,树荫落在地上黑沉沉的。宋砚走过去,靠着树干慢慢蹲下来,把沈知意从背上放下来靠着树坐好。

      他自己也坐下来,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肩膀挨着沈知意的肩膀。两个人在树根底下靠着。天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碎碎的,像洒了一地金箔。

      沈知意闭着眼靠着树干。他烧还在,额头上一层薄汗。但他嘴角那一小截干裂的口子还在。宋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刚才背人的时候十指扣在沈知意的大腿下面,现在手指松开之后虎口的位置有一圈湿印。他把手心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里全是汗。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手背上一道湿痕。

      手背放下来的时候有一滴水从下巴滴落了,落在沈知意摊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沈知意睁开了眼。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滴水,然后抬起头看着宋砚。宋砚侧着脸对着他,光线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他的睫毛上有水光。

      沈知意伸手摸他的脸。手指从他的颧骨滑下去,指腹蹭过脸颊的时候摸到了湿的。不是汗。汗是热的。这层水是凉的,沿着皮肤的纹路淌下来,在他指腹底下积成一道细流。沈知意说:"你没哭。"

      宋砚说:"都是汗。"

      沈知意把他的脸扳过来。两个人在树底下面对面。沈知意用拇指把他颧骨上那道水痕擦掉了,擦完之后拇指上湿亮亮的。他说:"嗯。都是汗。"

      他把额头贴上去。宋砚的额头是凉的,他的额头是烫的。凉的和烫的碰在一起的时候沈知意闭了一下眼。他说:"如果我们跑出去了——"

      "别说如果。"

      "就万一。"

      "没有万一。"

      "万一的话,我想去一个能看到海的地方。"

      宋砚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没有动。

      "好。"

      "你陪我。"

      "我陪你。"

      沈知意睁开眼。两个人距离太近了,他看见宋砚瞳孔里映着他的脸——烧红的、嘴唇干裂的、但嘴角弯着的。他说:"如果走不到——"

      宋砚把他的手攥紧了。手指扣进指缝里,十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一个是凉的,一个是烫的。宋砚说:"走得到。"

      沈知意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会儿。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被风吹得沙沙响。天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沈知意闭着眼,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宋砚,我这辈子就今天最想活。"

      他靠着的那个肩膀轻轻震了一下。沈知意没有睁眼。他感觉宋砚的手在他掌心里攥得更紧了。然后他听见宋砚说:"那就活着。今天活。明天也活。"

      沈知意弯了一下嘴角。他没有回答。但他把宋砚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贴在他心口的位置上。心跳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过来——烧着的心跳,比平时快,但很稳。宋砚把掌心贴在那里,感受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树叶子还在响。天光越来越亮。两个人靠着槐树坐在路边,一个额头还烫着,一个眼睛还红着。

      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沈知意的心跳在他掌心里,一下,又一下。宋砚数着那个频率。他决定记住这个数。万一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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