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悬》橘幕

40、离校前 晚自修

　　晚自修铃声落尽，校园人声渐次安静下来。夕阳彻底沉落天际，只留一层浅橘色余霞笼在宿舍楼外墙。
　　两人并肩踏上楼梯，脚步轻缓。
　　一路过来，沿途偶尔撞见的学生，都下意识低头避开视线，没人敢上前搭话，只远远投来细碎打量。
　　那场校道暴力伤人、强制退学的风波，早已传遍整所大学。
　　江屿的宿舍在体育生专属楼栋，位置偏静，风波闹大后，整栋楼气氛都格外压抑。
　　今天一整天，队里几个兄弟全程憋着怒火。
　　从上午校方传出退学决议，到下午全网视频疯传，一群人心里又堵又闷，浑身憋屈无处撒。
　　江屿这群兄弟，从大一跟他一起训练、一起混过来，最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从头到尾都是沈聿阴毒算计、背后捅刀、日日死缠烂打在先。
　　江屿前期为了不牵连陆时晏，硬生生忍了一次又一次，最后被逼到绝境才动的手。
　　可到头来，阴蛆躲在医院养伤，毫发无损，反倒是被逼到爆发的江屿，落得退学滚蛋的下场。
　　傍晚时分，几个兄弟堵在宿舍楼道，全部堵在江屿寝室门口。
　　个个脸色铁青，眉头死死皱着，眼底全是不甘和火气。
　　“屿哥，真不值。”
　　“那沈聿就是个心理变态，阴沟里玩脏的，凭什么你背全责？”
　　“学校真够离谱，只看动手结果，不看前因后果！明明是他步步逼死你！”
　　几人嗓音压得极低，满是愤懑。
　　他们亲眼看着隔离这五天，江屿白天训练、晚上沉默，次次听见陆时晏被骚扰的消息，攥拳隐忍、硬生生憋着火。
　　谁都知道，这一架，江屿是替陆时晏出头、替所有人出恶气。
　　可代价，太大了。
　　江屿靠在门框上，神色淡然，没什么波澜。
　　“值不值，我说了算。”
　　“我不动手，他能缠陆时晏一整个大学。”
　　兄弟几人看着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更心疼、更憋屈。
　　“那也不能赔上自己学籍啊！你体育生这条路多重要你不知道？”
　　“本来保研、专项特招全是机会，现在全没了！”
　　江屿扯了扯嘴角，随意懒散，眼底却藏着笃定。
　　“没全没。国内走不通，我出国读。”
　　一句话，让在场兄弟全部愣住。
　　“出国？”
　　“家里早对接过国外体育院校，只是我之前没打算走。”江屿语气平静，“这次退学，算是定死这条路。”
　　几人瞬间失语，满心的愤怒、惋惜堵在喉咙里，说不出话。
　　他们懂了，江屿不是冲动毁前程，是提前换了更适合自己的路。
　　只是即便如此，依旧替他不甘。不甘他被逼到绝境，不甘他坦荡护人，却要背负污名退学。
　　几人沉默良久，最终只剩无奈的妥协。
　　“行，你决定就好。”
　　“不管国内国外，我们几个永远跟你一伙。”
　　“以后走了，常联系。学校这边、陆学长这边，有我们盯着，没人敢再乱嚼舌根、找事。”
　　江屿微微点头。
　　兄弟一场，无需多言。
　　几人帮忙拎了几袋闲置的训练器材，主动帮他分担收拾，麻利打包好能捐、能丢的东西，没再多提糟心的处分和风波。
　　临走前，一人回头看了眼寝室，低声补了句：“屿哥，你好好陪陆学长这几天。剩下的烂摊子，我们帮你扛。”
　　说完，几人轻步离开，替两人带上门，安静离开。
　　走廊彻底空旷，外界所有非议、嘈杂、兄弟的愤懑，全部被隔绝在外。
　　进宿舍落锁，密闭的小空间瞬间安静下来。
　　房间干净简约，是典型男生宿舍的模样。靠墙立着整排体育训练装备，篮球、护具、跑鞋整齐摆放，桌面零散堆着几本随意搁置的课本，大半都是崭新空白。
　　这里是江屿住了两年的地方，也是两人安静待过的小空间。
　　陆时晏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处陈设。
　　江屿随手扯过椅子坐下，弯腰拉开床底的收纳箱，动作松弛，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翻着堆积的衣物、训练服，一边整理，一边淡淡开口。
　　“宿舍东西不多”
　　“大部分体育装备带不走，出国也用不上。家里已经联系好，直接就地处理。”
　　陆时晏安静站着，指尖轻轻摩挲背包带。
　　之前隔离禁令压在头顶，两人连并肩走路都要避嫌、被监控、被严查。
　　整整五天，咫尺校园，形同陌路。
　　现在禁令作废了，可换来的是江屿的退学、远走、即将跨洋分离。
　　江屿低头叠衣服，骨节修长利落，动作随意散漫。
　　他看似平静，收拾东西的指尖却微微收着力道。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接下来的路。文化课成绩一直平平，体育特长是他唯一出路。
　　这次退学彻底断了国内大学的所有退路，出国进修体育院校，是他唯一、也是最好的归宿。
　　他早有打算，只是从前迟迟未定，唯一牵绊，就是眼前这个人。
　　若是走了，校园的路、朝夕相处的机会、能明目张胆护着陆时晏的资格，全都没了。
　　江屿叠完最后一件外套，抬眼，视线精准落在静静伫立的陆时晏身上。
　　屋内灯光暖白，落在陆时晏清冷的侧脸上，柔和了他一贯冷冽的轮廓。
　　这几天隔着距离遥遥相望、被迫避嫌、不能靠近、不能说话。
　　直到此刻关起门，独处密闭空间，才真正算是好好见上一面。
　　江屿起身，缓步走过去，停在陆时晏身前。
　　两人距离极近。
　　“在想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对外人的所有戾气，只剩独属于陆时晏的温柔克制。
　　陆时晏抬眼，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没有躲闪。
　　“想你要走了。”
　　一句话，轻得很，却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江屿喉结微微滚动，垂眸看着他，指尖轻轻抬起来，蹭了蹭他的手腕。
　　动作很轻，很稳，带着隐忍多日的贪恋。
　　“早走晚走，都是我选的路。”
　　“只是方式太冲，让你受惊了。”
　　他不后悔动手。
　　重来一次，撞见沈聿伸手冒犯陆时晏，他依旧会失控。
　　他可以接受退学、接受重罚、接受远走异国，唯独接受不了陆时晏一次次被人恶意算计、贴身骚扰、受委屈。
　　陆时晏轻轻摇头。
　　他伸手，主动抬手握住江屿还带着细微擦伤的手背。
　　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浅淡的伤痕。
　　那天校道失控暴怒、拳拳落实的狠戾，是所有人都看见的疯。
　　唯独他看得见，这份疯，全是为他而起。
　　“我不怕受牵连。”陆时晏声音很轻，“我怕你为了我，毁掉自己。”
　　江屿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收紧，将人轻轻带向自己。
　　狭小宿舍，密闭安静，再不用避人耳目，再不用遵守隔离规矩。
　　“没毁。”
　　“只是换了条路走。”
　　他低头，视线锁着陆时晏的双眼，语气认真又笃定。
　　“出国读体育院校，对我而言，比在国内混个普通毕业证有用得多。”
　　“我只是遗憾。”
　　“遗憾最后这段校园时光，没能好好陪你。”
　　陆时晏垂着眼，肩膀微微抵着他的肩头。
　　连日压抑、惶恐、想念、不安，全部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外界都以为江屿输了、废了、自毁前程。只有陆时晏清楚，他是为自己、为护他，甘愿赌。
　　江屿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腰，将人稳稳圈在怀里。
　　动作温柔，克制，和那天暴戾失控的模样判若两人。
　　“接下来二十多天。”
　　“我不走。”
　　“手续办完之前，我就在校外住着，天天过来陪你。”
　　晚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窗帘边角，拂过两人交叠的身影。
　　陆时晏安静靠在他怀里，低声开口：“异国很远，时差也大。”
　　“再远，我也不会断联。”江屿抵着他的发顶，声线低沉温柔，“沈聿躺在医院，短期内出不来。终于清净了。”
　　“你安安稳稳读完书。”
　　“我安安稳稳在外站稳脚跟。”
　　没有轰轰烈烈的承诺，没有虚浮的誓言。
　　只有两个最清醒的人，在风波落幕、分离将至的夜晚，默默敲定彼此的未来。
　　江屿松开一点距离，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帮我收拾？”
　　“剩下的东西，能留的，都留给你。”
　　陆时晏抬头看他。
　　江屿勾了勾唇角，难得露出一点松弛的笑意，痞气又温柔。
　　“球衣、护腕、闲置的书本、宿舍所有能用的东西。算是，留给你的念想。”
　　残夏晚风温柔，屋内灯光缱绻。
　　风波落幕，非议未消，分离将至。
　　但此刻密闭的小小宿舍里，只剩属于他们两人的、安稳又滚烫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