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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光放 ...

  •   天光放亮,河西方向依旧不见安青山身影。顾朝暮如常卸下铺门,铜壶架上炭火,茶具、条凳尽数归置得整整齐齐,十年守桥的规矩分毫未乱。沸水三滚,她捏一撮翠芽投入壶中,盖盖焖茶。
      随后搬椅坐于檐下,对着桥头石像独饮一盏清茶。
      晨光自东方铺展,吹散界河大半浓雾,青石桥面与石像尽数显露。石像东向眉眼低垂,日光滑落肩头,碎金般铺满地。
      顾朝暮将空茶碗倒扣膝头,静静望向石像。
      “你嘴角是不是又歪了一点?”她问。
      石像静默无言。
      她起身将茶碗收归柜台,取下墙上另一盏旧灯笼——昨夜那只被安青山带走,这盏竹骨纸皮早已浸满经年茶渍,泛黄陈旧。
      “我去河西收个账,中午不回,不必等我。”她对着空荡茶铺轻声道。
      四下本就无人等候。落锁之后,她将钥匙压进门槛下第三块砖缝。十年间出门从不带钥匙,归来只凭砖位判断是否有人踏足此地。
      她弃去昨夜渡河的浅滩,沿界河溯流二里,蹲身拨开歪柳下丛生荒草,一截半埋淤泥的青石板桥显露出来。桥身仅两尺宽窄,覆满厚重湿冷青苔,常年浸着界河阴寒水汽。
      “这么多年了,也就我踩得动你。”
      脚下青石板在水底发出吱呀轻响,似老朽筋骨不堪负重,低声叹惋。
      踏上河西岸,此间浓雾比河东更沉,天大亮也难以散尽。密林层层叠叠压落下来,头顶仅漏一线惨白天光,地面积着深厚腐叶,踏上去悄无声息。
      她并未径直寻人,循着几乎湮没的灌木丛向南走半炷香,停在一株参天古槐跟前。老树树皮皲裂斑驳,树冠遮拢半亩阴翳。她屈指轻叩树干三下,力道不重不轻。
      树冠深处漫出一缕悠长叹息,如同冷风穿破破败老屋缝隙。
      “丫头,非送茶时日,大清早扰我清眠。”苍老声线缓缓漫落。
      “昨夜河底异动不止一次。”
      “嗯。”
      “翻涌得远不止一回。”
      “嗯。”
      老槐枝干静滞半晌,几片枯叶打着旋,轻落她肩头。枝桠微动,悄然拂去那片落叶,动作轻柔。
      “他松动了镇河兽的封印,自昨夜缓缓开裂,今夜子时便会彻底崩开。”
      “我知晓。”
      “明知封印将破,你反倒这般镇定?”
      顾朝暮斜倚树干,抬眸望向上方繁密树冠:“封印崩裂与否,都无法更改定局。镇定些,好歹体面。”
      林间静了片刻,老槐再度开口:“昨夜你渡了一人过河。”
      “嗯。”
      “猎妖司的人。”
      “嗯。”
      “你本不该引他踏入河西。”
      “他倒在我铺前濒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断气。”她垂眸扫过鞋面淡褐印记,淡淡补充,“何况他还欠我一双绣鞋,人若没了,这笔账找谁清算。”
      老槐长长一声叹息,枝桠轻晃,细碎露水尽数淋落她头顶。
      “你呀,嘴上处处计较,内里心肠太软。”
      “我心半点不软。他若活着回来,便要付我五两白银,分你二两,也好给你这副老骨添些沃土滋养。”
      古槐避开这话头,沉寂片刻,声线压低几分:“丫头,花面蝠绝非自主逃窜至河西。”
      顾朝暮骤然站直身形。
      “此话怎讲?”
      “它开灵不过百年,不敢触碰界河禁制。是有人暗中松开封印一角,刻意放它穿行两界。”老树话音沉凝,“那妖在河西盘旋三圈,最终停驻乱石坡。坡底藏着何物,你心中比谁都清楚。”
      顾朝暮面上神色未变,搭在树干的五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入皲裂树皮。
      “那人借妖物引路,引猎妖师,最终引我现身。”
      “恐怕正是这般盘算。”
      风卷腐叶掠过,二人皆未言语。
      “他究竟图谋什么?”
      “盼你主动踏入乱石坡,亲眼窥见坡底之物,盼你——”
      顾朝暮轻声接下未尽之语:“盼我走投无路,主动求他。”
      她松开嵌进树皮的指尖,后退半步,掌心一道淡红符文若隐若现,残留昨夜灼烧的余温。
      “我明白了。先去寻那猎妖师,了结此间事端,回头再来寻你饮茶。”
      “此番前去,谁的性命难料?”
      “难说。或许是那只蝠妖,或许是猎妖师,亦或是我。”
      她转身迈步,行出两步又顿住,偏头回望古槐:“那猎妖师此刻尚在人世吗?”
      老槐沉寂许久,缓缓作答:“乱石坡打斗动静极大,生死未知。”
      顾朝暮微微颔首,步伐加快,径直往北而行。
      三里之外便是乱石坡,山体崩塌滚落的碎石绵延二里,石隙间丛生枯草,蔓延着暗红湿滑的苔藓,踏上去满是黏腻阴冷。
      尚未走近,金属碰撞、碎石滚落与人的闷哼交织的声响传入耳中。她放轻脚步,绕至半人高巨石后方,探出半张面孔观望。
      安青山尚且活着,只是伤势愈发凶险。
      他立于乱石空地中央,手中握着一截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锈铁,并非昨夜那柄断剑。肩头腰侧添两道全新创口,包扎的白布早已浸透新鲜血色。对面一头灰褐色巨蝠双翼展开,足有一丈宽阔,爪尖凝着干涸暗红,正是河东三名受害者的血。
      正是那只花面蝠。
      它周身缠绕大半碎裂的淡金禁制灼痕,如同锈蚀铁链片片剥落,振翅间骨爪寒光乍现,直扑安青山面门。男子侧身躲闪,脚下踩松碎石,身形骤然向后倾倒。
      巨蝠振翅猛扑而下,顾朝暮自巨石后缓步走出。不曾奔逃,不曾出声,步履同平日在茶铺踱步一般平稳,鞋底碾过碎石,沙沙轻响刺破林间厮杀声。
      花面蝠闻声偏头,一双鎏金竖瞳死死锁定她。
      安青山瞳孔骤缩,失声急喝:“别过来——”
      顾朝暮全然无视,行至妖物三步之外站定,上下淡淡打量一番。
      “你长得真丑。”
      花面蝠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翅上倒刺尽数炸开。
      “我这辈子最烦长得丑还大声叫的东西。”她偏头避开扑面而来的腥风,“你叫声能不能小一点?吵得我头疼。”
      安青山撑着锈铁勉强起身:“你疯了?快跑!”
      “跑什么?”她抬手,指尖飞快一勾,直接从他掌心抽走那截铁器。
      动作快得令人无从反应,安青山手中一空,铁器已然落于顾朝暮掌心。她随手掂了掂,嫌铁器分量过轻。
      花面蝠携狂风俯冲而下,双翅遮蔽天光,骨爪直劈她天灵。安青山眼见她微微侧身,只是极轻的角度偏移,锋利爪尖擦过耳侧,削断一缕碎发。
      随即她抬臂,将钝铁抵在蝠妖胸口正中,顺着对方俯冲的力道顺势下压,借妖物自身冲势,划出一道贯穿胸腹的伤口。
      噗嗤一声闷响,锈铁直直穿胸。
      花面蝠尖啸卡在喉间,双翼僵滞半空,垂首难以置信地望着胸口铁器,转瞬化作一缕轻灰,消散在碎石缝隙间,不留半点痕迹。
      安青山双膝跪倒碎石之上,仰头凝望她,唇瓣反复翕动,半晌吐不出一字。
      顾朝暮随手将沾了妖灰的铁器弃置地面,抬手拍去掌心浮尘。
      “看什么?它扑过来的时候自己撞上来的,跟我没关系。”
      安青山勉强开口:“你——”
      “你什么你?”她上前蹲下身,扯开他肩头渗血的白布,“新添两处创口,旧伤崩裂三处。天亮前我便同你说过,今夜未必能熬过去,你偏不信。”
      “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的债主。”她干脆撕下自己一截衣袖,替他缠绕伤口,“你欠我五两白银,翠芽五文一两,三日夜药钱另算,还有昨夜那盏灯笼折旧费——对了,灯笼何在?”
      安青山愣怔片刻:“……不慎坠入河中。”
      “那便再加一盏灯笼钱,我那盏老竹骨灯笼,值八文。零碎小数不计,合计五两一钱。”
      他怔怔望着蹲在身前的女子,她半边衣袖撕裂,小臂毫无遮挡,一道纤细暗红纹路自腕骨蜿蜒至肘弯,似血脉又似咒印,弧度规整奇异。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攥住她手腕。
      顾朝暮腕骨轻巧一翻,轻易滑脱他掌心,起身后退两步,居高临下瞥他一眼:“安分些,贸然触碰,我可要另算一笔近身银钱。”
      安青山撑着碎石勉强站起,新旧伤口一同撕扯皮肉,身形晃了晃才稳住:“你方才那招借力卸势,以敌之攻伤敌,是妖族独有的搏杀路数。”
      顾朝暮已然转身,朝着河东方向缓步前行。
      “猎妖司卷宗还记载了多少稀奇事?”
      “卷宗写,你并非人族。”
      “只说对一半。”她头也不回,“我本就算不上寻常生灵,顶多是个卖茶谋生的,卖茶算不得种族,只能算作营生。”
      “顾朝暮。”
      “何事?”
      “那只妖身上处处透着怪异。”安青山快步追上,呼吸粗重,“它周身禁制灼痕碎得太过整齐,绝非自然磨损,分明是人为松动。有人刻意放开禁制,引它来河西。”
      顾朝暮脚步微顿。
      “你说完了?”
      “它根本不会自行渡河,是受人牵引而来,幕后之人——”
      “引它之人,昨夜在茶铺外蛰伏了一整夜。”顾朝暮侧过半张侧脸,唇角极淡一弯,无半分暖意,“你以为自己追猎一头蝠妖,实则只是扯动别人布下的丝线,线尾藏着设局之人。”
      安青山原地驻足,心头震颤。
      “是谁?”
      顾朝暮已然走出数步,轻飘飘的话音顺着薄雾飘来:
      “先撑过今夜再说,死人没有资格追问真相。”
      乱石坡间妖灰散尽,石缝暗红苔藓骤然一亮,如同将熄炭火最后一缕余温。
      漫天河西浓雾深处,一道隐晦视线穿过层层树冠,牢牢锁在她单薄脊背之上。
      她步履未停,身侧右手悄然收拢。掌心符文灼烫一瞬,再度归于沉寂。
      “我知晓你在暗处窥探。”她语声压得极低,身后安青山全然听不见,“十年间你日日观望,也不差这一日。”
      走入厚重雾霭,她行出很远,才垂眸看向小臂蜿蜒的暗红纹路。
      养父临终的话语再度浮上脑海:朝暮,你身带两道枷锁,一道镇山君,一道缚你自身。待到他封印破开那日,你必先挣脱自身桎梏。
      五指用力攥紧手臂,表层纹路尽数隐匿。
      “可我不想死。”
      这一回字句间添了几分藏不住的执拗,全然融在无人察觉的河雾里。
      她折返至青石板桥,抬脚踏入河水渡河。水下一物冰凉湿滑,悄然蹭过脚踝,她未曾垂首探查,只脚下步伐悄然加快。
      回到茶铺门前,砖缝间钥匙安然无恙。推门入内,炉上铜壶早已凉透。她重新引燃炭火,烧水煮茶,投下一撮翠芽。
      自斟一碗热茶,端着坐回檐下。
      桥头石像依旧伫立,可西侧唇角上扬的弧度,清晰得再也无法忽略。她长久凝望着石像西向微扬的唇角,眸底情绪淡得辨不清。
      “你笑得越来越明目张胆了。”她抿一口茶汤,“这般急切,是今夜便要破局?”
      石像始终沉默。
      界河水面无风自动,漾开层层细碎波纹。
      她饮尽碗中茶水,将瓷碗倒扣膝头,静静静坐檐下,似在等候什么,又似一无所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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