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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石像今 ...

  •   石像今晚要活。
      顾朝暮将这句话在心底碾过三遍,擦拭茶碗的动作依旧规整平稳。她素来凡事有条有理,即便心绪暗涌,面上也永远妥帖沉静,不露分毫波澜。
      晚风从界河席卷而来,裹挟着水底翻涌的腥甜,像陈年死水沉腐的血气漫溢四野。她眼皮未抬,默默将铜壶挪至角落,压小半寸炭火。今日提早半个时辰收摊,已是给足了这阴界夜色情面。
      桥东传来脚步声。沉重滞涩,伴着金属拖地的冷响,一步一跛,沉得压碎桥面薄雾。
      冰冷断剑抵上咽喉半寸时,她正将最后一只茶碗归入木匣。剑尖凛冽贴着皮肉,持剑的手掌剧烈震颤,血顺着暗沉剑脊蜿蜒而下,一滴、两滴,砸在青石板上,溅上她洁白鞋面。
      顾朝暮终于抬眼。
      少年浑身浴血,猎妖司黑封劲装早已被血浸透,辨不出原本底色。领口银徽碎裂大半,小臂三道爪痕深可见骨,青黑妖毒顺着肌理攀爬,已然蔓延至肘弯。那双往日澄澈的眼,此刻燃尽所有光亮,只剩余烬冷炭,滚烫,却荒芜无光。
      “河西那只妖。”他嗓音粗哑干涩,字字磨着喉间血痂,“是不是你放的?”
      顾朝暮垂眸看向鞋面。
      她今早新换的布鞋,雪白鞋头精工绣着一枝忍冬,嫩叶青白,素花皎洁,是她连日收摊后,秉烛细绣三日的心血。此刻洁白花心,落了一点暗红血渍,像清白花枝无端遭了尘污。
      她静静看了片刻。
      “你的血,滴我鞋上了。”
      安青山握剑的手震颤得更甚。
      “这双鞋。”她抬眼,神色认真得近乎执拗,“我夜夜收摊秉烛刺绣,熬到眼酸发涩,整整绣了三日。你一剑抵来,顷刻便毁了。”
      安青山唇瓣干裂渗血,微微翕动,喉咙堵着浓重血沫,想问的诘问尽数哽在喉间,半句也吐不出。
      顾朝暮伸出两指,轻轻一推。
      凛冽断剑骤然嗡鸣震颤,凌厉力道被无形化解。他虎口骤麻,臂间脱力,几乎握不住剑柄。
      “别举了。”她退后半步,淡淡打量他满身狼藉,“你这一身重伤,哪里是来捉妖的?分明是来我茶铺碰瓷。若是倒在我门前,明日猎妖司上门追责,定然咬定是我顾朝暮杀人越货,我百口莫辩。”
      她弯腰拾起抹布,细细擦拭鞋面污渍。可血色早已渗入绣线肌理,那一点暗沉褐痕,终究擦之不去,牢牢嵌在洁白花心。
      她直起身,静默注视三息。
      “我记仇了。”
      安青山一时语塞。
      她自柜台暗格舀出一撮药粉,倾入半碗黄酒,搅匀后推至他面前:“喝了。”
      他垂眸望着浑黄酒液,纹丝未动。
      “怕我下毒?”她端起浅抿一口,舌尖触到浓重苦涩,轻声嗤叹,“药重了,苦得呛喉。”
      随即推回碗中,语气淡然坦荡:“我若想杀你,方才卸剑之时,随手便可捏碎你脱力的腕骨,何须多此一举下毒?下毒还要洗碗,太过麻烦。”
      安青山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混着猛药穿喉而过,灼烧五脏,苦意浸透舌根,刺骨绵长。他眉头未曾蹙动半分,只喉结沉沉一滚,尽数咽下,隐忍得不见半分痛楚。
      顾朝暮倚着柜台静静看他:“这药苦得寻常生灵都难入口。你半点神色不露,是早已尝不出五味,还是半生皆浸苦楚,早已习以为常?”
      他默然不语。
      她也不追问,随手丢出一卷白布:“自己包扎。”
      他单手勉强缠绕两圈,力道不支,白布簌簌滑落,恰好落在她方才染了血渍的忍冬花鞋面上。
      四下一时寂静。
      顾朝暮望着落地的白布,安静伫立三息。
      安青山自知失礼,勉力撑剑俯身欲拾,重伤皮肉骤然撕裂,一声闷哼卡在喉间,只得僵直脊背,无力再动。
      “算了。”她淡淡开口,“坐着别动。再折腾,我这小小茶铺,今夜怕是要添两条亡魂。”
      她弯腰拾起白布,上前一步,骤然扯过他负伤的手臂。
      距离陡然拉近。他周身漫着浓重血腥与妖毒的阴寒,她身上是经年煮茶沉淀的温润草木清气,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相撞、纠缠,泾渭分明,互不妥协。
      她指尖轻擦伤口边缘,皮肉滚烫灼热,是常年握剑习武练就的坚硬肌理。
      他垂眸落于她微凉指尖,距离极近,能看清她纤长睫毛垂落的浅浅阴影。
      “你手太凉了。”他低声道。
      “你妖毒已入肘心,性命垂危,还有闲心在意我手凉?”她手上动作未停,白布翻飞,包扎得利落规整,“猎妖司的人倒是个个一个毛病,命悬一线之际,反倒纠结旁人冷暖、风月闲杂。”
      “猎妖司卷宗记载,妖血侵体之人,手足常寒。”
      “你们卷宗倒是包罗万象。”她抬眸瞥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可曾记载我茶铺何时新茶上市?可曾写我年岁几何、可有婚配?”
      安青山静静望着她,沉默无言。良久,低声回道:“卷宗写,你性情古怪。”
      “倒是没写错。”
      她打好规整绳结,收手退开,收尾的结扣大小匀净,一丝不苟。
      “你守桥十年,救下多少猎妖师?”
      “记不清了。”她将剩余白布丢回柜台,“你们猎妖师,濒死之际总爱问这类问题。怎么,黄泉路上想寻些同类结伴,好相互照应?”
      他静默片刻,又问:“名讳?”
      “顾朝暮。”她收拾茶具的动作从容轻柔,“朝霞破晓,暮色沉江。我生于黄昏,便得了这个名字。”
      “身居两界桥头,名为朝暮。”他低声重复二字,细细掂量,“令尊取名之时,便预知你此生守桥宿命?”
      她擦拭茶壶的指尖微顿,转瞬恢复如常:“不过随口取的罢了。”
      “此等名字,岂能随意?”
      “世间名姓,本就随心而定,有何不可?”她将抹布搭在水盆边缘,浅然一笑,“若是家父早知我此生守着奈何桥度日,怕是会给我取名顾发财。守这阴阳桥头,连亡魂都无银钱可付,何来财气。”
      安青山唇角极轻地微动一瞬,似有浅淡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夜色彻底沉落。
      界河大雾翻涌而起,白茫茫自河面漫延而上,覆满桥面、石像与茶铺门槛,浓稠如化不开的冥烟,将整片阴阳边界笼入朦胧混沌。
      安青山撑剑缓缓起身:“我要过河。”
      “日落了。”
      “我知晓。”
      “日落之后,凡人踏桥便会失魂迷离,过桥之后心神错乱,东西不辨,如同醉梦癫狂。”她倚着柜台,语气清淡,“你执意过河,妖未必能寻到,自己先困在雾中,迷到来年都未必出得去,划算吗?”
      “那妖今夜便要渡河西逃。”他抬眸,眼底余烬骤然复燃,亮得决绝,“一旦出了界河管辖,便永世无从追索。它害三命,令一人盲、一人残、一人长眠不醒。我答应过那位盲眼老妪,必携妖首回去复命。”
      顾朝暮静静看他片刻。
      猎妖司千人万众,有人守规矩,有人守前程,有人守盛名。唯独他,守着一句对陌路老者的承诺,以残躯赴险,执拗得纯粹。
      她抬手取下檐下旧灯笼,燃起火折。橘色暖光刺破沉沉浓雾,撑开一方清明小域。
      “主桥禁制已启,无法通行。浅滩禁制薄弱,我带你走。”她将灯笼递给他,提前打好预防针,“天亮之前务必折返。若是死在河西,切勿报我名号,我还要在此安稳营生。”
      “为何帮我?”
      “你若死在我铺前,猎妖司定然层层盘问追责,我十年安稳,一朝尽毁。”她转身迈步,淡淡叮嘱,“跟上,别踩我影子。”
      才踏出两步,她垂眸扫过脚下浅影,忽而改口:“无妨,随你踩。你今夜能否活过尚且未知,踩我影子,无伤大雅。”
      安青山始终跟在她身后三步之遥。
      沿河而上,荒草缠履,碎石硌足,路边灌木枝桠勾住她的衣角,她未曾抬手拂开,任由枝蔓轻挂,步履从容不迫。
      “常带生人偷渡两界?”
      “偶尔。”
      “可曾收费?”
      “看心情。”
      “似我这般绝境之人呢?”
      “亡命之徒,最是不值钱。”她头也不回,语气散漫,“带你这不要命的人过河,纯属亏本买卖。你若能活着归来,记得补我茶钱,翠芽五文一两,我都记着账。”
      雾风漫卷,四下寂静片刻。
      安青山的声音穿透薄雾,沉沉传来:“白日接引猎妖师,暗夜渡送陌路亡魂。顾朝暮——你究竟属人,还是属妖?”
      晚风骤然骤停,漫天雾色暗沉一分,阴寒四起。
      她脚步微顿,须臾便恢复如常,语气无波:“到了。”
      前方河湾狭窄,乱石嶙峋堆叠。对岸密林沉沉,连绵树冠如蛰伏巨兽,隐于无边黑暗之中,杀机暗藏。
      “踏石渡河,避开正中那块松石,一踩便会倾覆。往北三里乱石坡,是花面蝠栖身之地。入夜勿点明火,勿回头张望——”
      她顿了顿,终究懒得多劝,淡声道:“罢了,回头也无妨。反正此刻,无人追你。”
      安青山接灯笼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
      寒凉刺骨,比先前更甚,如同刚从界河冰水之中捞出。
      他垂眸一瞥,望见她指腹与掌缘生着一层薄茧。并非持壶煮茶的痕迹,是常年紧握细长冷器,经年累月磨出的肌理印记。
      他心中存疑,却未曾多问。抬步踏石,向对岸走去。
      行至第三块石上,他蓦然回头。
      浓雾深处,顾朝暮静立岸边,垂眸凝视鞋面那一点洗不去的褐红血痕。雾色模糊她眉眼,辨不清喜怒,只听见风声送来一句清淡低语。
      “活着回来,还我鞋钱。”
      话音被晚风扯碎大半,却字字清晰,落进他耳中。
      安青山握紧手中灯笼,转身毅然踏入对岸无边黑暗。
      橘色光点渐行渐远,最终被河西沉沉夜色彻底吞噬,杳无踪迹。
      灯火彻底消散后,顾朝暮静立岸边良久,缓缓抬掌摊开手心。
      一道纤细如蛛丝的暗红符文缓缓浮现,在掌心盘旋流转,隐隐灼得皮肉发烫。
      她垂眸凝视那道宿命符文,眼底情绪淡得几近虚无。
      “养父。”她声轻如雾,散在风里,“你说山君破印之日,便是我殉命之时。”
      五指缓缓攥紧,符文隐入肌理,掌心余下一道浅浅红痕,经久不散。
      “可我,不想死。”
      她转身折返茶铺,走了两步,又低头看向鞋面。
      那朵忍冬花上的血渍已然干透,暗沉褐红死死嵌进雪白绣线,此生再无洗净可能。
      她静静望着那一处瑕疵,三息之后,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安青山。”
      语气平平,无嗔无怒,却字字笃定。
      “你最好平安归来。不然,我这双鞋的亏空,找谁讨要。”
      茶铺檐下灯火不知何时已然熄灭。
      桥头千年石像立于漫天浓雾之中,朝西的唇角,似比日落之前,微微上扬了一毫。
      界河深处,庞然大物缓缓翻身。
      地底传来沉沉闷响,河水翻涌巨浪,白沫拍碎在岸边乱石之上,湿了半阶青石。
      顾朝暮立于铺前,感知脚下石板微震,抬眸望向翻涌不息的界河,淡然开口:
      “我知晓了。”
      “你尽管翻腾。今夜我歇业不卖茶,任你闹个尽兴。”
      她推门入内,脱下那双染了血痕的忍冬布鞋,轻轻搁在炭炉边烘干。
      界河又是一阵浪涌,水花漫上台阶,湿痕蔓延。
      顾朝暮俯身添了一块炭火,拨旺明火,声音不高不低,漫不经心落于室内:
      “再敢无端兴风作浪。”
      “明日我便将整坛黄连倾入河中,让你浸一河苦水,消尽戾气火气。”
      窗外河面,瞬间归于死寂。
      炉火噼啪轻响,暖意融融。
      世间风雨、两界纷争、宿命危局,仿佛都被这一方小小茶铺,隔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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