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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昼与夜》 林砚记得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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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记得父亲倒下那天,天气很晴。
十月十四号,北城入秋,太阳亮得晃眼。他赶六点四十的早自习,趴在靠窗课桌背英语单词,book、notebook,反反复复念得慢吞吞。昨晚在便利店值夜班到两点,只凑三个半小时睡眠,困得眼皮不停往下坠,默写本空白处,不知不觉画满歪歪扭扭的小羊。
手机震起来的时候,他正准备写下第三个。
短信来自市第一医院,短短一行:【林国栋家属,患者凌晨突发大咯血,转入ICU,请尽快前来。】
林砚盯着屏幕愣五秒,反手把手机倒扣桌面,笔尖落回纸上,继续默写。
book,笔记本,课本。
手稳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早自习下课铃炸开,他折好默写纸夹进教科书,拎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有人喊他名字,他没应声。走到楼梯转角,拨通医院号码。
“ICU,请问找谁?”
“林国栋,十四床,现在情况怎么样。”
“家属是吗?凌晨三点大出血,出血量接近四百毫升,已经紧急止血,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但是——”
“但是什么。”
“高度怀疑肿瘤扩散,后续还要进一步检查。另外提醒一下,住院押金见底,需要尽快补缴。”
“还差多少。”
“一万二。”
林砚挂断电话。倚着楼梯间窗户往下望,操场上成群学生跑步,阳光铺在校服上,白得刺眼。他伸手摸向口袋,一叠皱巴巴纸币硌着掌心,便利店半个月工资一千四百块,还没来得及存银行。
一万二减去一千四,缺口一万零六百。
在心里面算了三遍,数字没变。
林砚没哭。收好手机下楼,走出校门去往公交站。他得先去医院,中途绕去ATM,看看卡里余额。暑假在工地搬砖攒下三千二,加上现金,拢共四千六百。
还差七千四。
公交车缓缓进站,投币落座,靠窗位置。窗外北城慢慢苏醒,路边早点摊蒸腾白雾,环卫工人清扫满地枯叶,上班族攥着公文包等候班车。一切照旧运转,只有他的生活,悄无声息塌了一块。
父亲林国栋,四十七岁,工地钢筋工。咳嗽拖足三个月,总说只是普通咽炎,舍不得花钱看病。九月底咳出鲜血,被工友硬拽去拍片,CT显示右肺下叶占位,穿刺结果出来:肺腺癌,中晚期。
医生说可以治,代价是源源不断的钱。单次化疗一万五上下,靶向药每月五千起步,放疗还要额外支出。
林砚听完,只说了两个字:“治疗。”
他没有询问父亲的想法。他清楚,父亲一定会选择放弃。那天他按住病床上面色憔悴的男人,一字一句告诉医生,多少钱都要治。
九月三十号,国庆前一天。安顿好父亲住院,他赶回学校参加期中考试。
成绩公布,班级三十七名,全班五十二人。上学期期末他还稳定在前二十。班主任把他叫进办公室,推了推眼镜:“林砚,最近状态太差,家里是不是出了事?”
“没有。”
“照这个趋势,高考悬了。”
林砚沉默片刻:“老师,我或许不参加了。”
班主任一怔:“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别的,我先走了。”
走出办公室,走廊窗户敞开,风裹挟食堂煎鸡蛋的焦味涌进来。他靠着窗台望向灰蒙蒙的天际,疲惫铺天盖地压上来。不是熬夜劳作的乏,是自骨头深处蔓延开来的无力,睡多久都消不掉。
第一次化疗反应猛烈。持续呕吐、大把掉头发,父亲迅速消瘦。林砚守在病床边,看着输液管缓缓滴落药水,男人脸颊蜡黄,手背密密麻麻布满针孔。好几次想要开口宽慰,话到嘴边,尽数咽了回去。
父亲睁开眼,勉强扯出笑意:“砚儿,今天不用上课?”
“下午没课。”
“别总往医院跑,耽误念书。”
“不耽误。”
安静持续许久,父亲低声开口:“砚儿,别治了。”
“不行。”
“这病治不好,省下钱,留给你以后——”
“不行。”林砚的声音硬邦邦的。
父亲合上双眼,眼角渗出泪水。
林砚从小到大,从没见过父亲落泪。母亲离世那天没哭,工钱被包工头卷走没哭,钢筋砸断手指,咬着牙硬扛也没掉一滴眼泪。此刻躺在病床上,病痛缠身的男人闭着眼,无声流泪。
林砚握住父亲的手。这双手曾经扛起五十公斤水泥,如今单薄轻飘,像一片干枯落叶。他什么都不说,静静坐着,把掌心温度慢慢递过去。
那是九月最后一天。他以为最难熬的关口已经到来。
他根本想不到,真正的绝境,才刚刚拉开序幕。
二
十月十四日,父亲转入ICU,林砚在医院待到傍晚四点。
主治医生姓陈,戴着金丝眼镜,说话语调温和,内容却足够残酷。“林同学,你父亲病情恶化速度超出预估,很大概率出现淋巴转移。想要确定分期,需要做PET-CT,费用八千。ICU每日基础费用三千,自费药物另算。”
林砚站在办公室里,听着一连串数字,耳边嗡嗡作响。八千、三千、一万二,无数数字在脑子里乱撞。
“假设……不做这些检查呢?”
陈医生眼神柔和几分:“可以保守维持,只用基础药物,效果有限。保守预估,大概还有三到六个月。”
六个月。
走出医院,天色已经沉下来。北城秋天昼短夜长,五点不到,暮色浓重如同深夜。林砚站在台阶上,秋风卷过来,寒意浸透单薄校服外套。里面只搭一件薄毛衣,挡不住深秋冷风。
他急缺一大笔钱。不是几千,是数万。只有足够的钱,才能把父亲从ICU稳住,争取更多时间。
合法路子他全都试过。助学贷款申请不了,政策要求孤儿或单亲家庭,父亲尚且在世,不符合条件。低保办不下来,工地没有缴纳社保,无法认定工伤,社区审批流程最少三个月。他发起水滴筹,最终只筹到两千三百块,大多是同班同学零星捐助,十元、二十元,附带一堆鼓励的留言。
两千三,勉强支撑ICU一天开销。
他望着马路上来往车流,车灯连成长线,忽然想起高三同班的赵磊。家里开餐馆,家境宽裕,时常逃课。一次闲聊,林砚问他去向,对方神神秘秘开口:“去打拳,一场能拿五百。”
“什么地方?”
“不能外传,地下拳场,老城区废弃厂房。劝你别掺和,风险很大。”
那时林砚没放在心上。他有家要顾,日子再拮据,也不必走上这种路子。
可现在,他别无选择。
掏出手机打开本地贴吧,检索关键词:北城地下拳。
一条两年前的帖子跳出来,标题简单,只有四个字:北城黑拳。底下评论没有中断,最新回复就在一周前。正文内容寥寥:每周六晚,北城纺织厂旧厂区,废弃三楼厂房。现金当场结算。
末尾附带一个微信号。
林砚发送好友申请。
对方很快通过,头像一片漆黑,昵称“刀”,没有个性签名。
【年龄?】
林砚斟酌片刻,回复:【19。】
【未成年?】
【成年了。】
【周六晚上八点过来。】
对话到此终止。
林砚收起手机,走向公交站。大风刮得眼眶发酸,他微微仰头,任由冷风吹干眼底泛起的湿意。
不能哭。哭解决不了任何事。
三
往后几天,林砚活在割裂的两段日子里。
白天,他是北城三中高三学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课、记笔记,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名次继续下滑,掉到四十一。高三所有人自顾不暇,没有人留意他成绩持续跌落。
上课总忍不住走神,大脑不停算账。ICU一天三千,PET-CT八千,后续靶向药每月五千。现有存款四千六,加上筹款两千三,合计六千九。
剩下的缺口,他不敢细算。
课间躲进厕所隔间,点开那人朋友圈。权限三天可见,唯一一条配图:昏暗灯光下,缠着绷带的手,指关节沾着暗红血迹。配文短短二字:【周六】。
林砚盯着照片许久。那双手骨节宽大,常年劳作留下厚茧。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带着写字、搬砖磨出的薄茧,算不上强壮。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站上拳台。
从小到大,他只动手两次。初二,男生当众取笑他没有母亲,他一拳砸向对方鼻梁,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对方鼻血直流,之后再也不敢出言嘲讽。高二,包工头拖欠父亲工钱,上门寻衅,林砚抄起木棍想要冲出去,被父亲死死拉住。
父亲劝他:“别冲动,爸自己处理。”
后来父亲跑七趟劳动局,耗时三个月,总算追回八千欠款。也是那段时间,父亲开始频繁咳嗽。
林砚偶尔会胡思乱想,如果当初那根木棍真的挥出去,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答案显而易见,不会。
周六如期而至。
十月二十号,晴天。林砚早起直奔医院,ICU不允许探视,他隔着玻璃窗静静看了十分钟。父亲浑身插满管子,胸腔跟随呼吸机规律起伏,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苗。
缴费窗口,他把六千九全部结清,收据拿到手,工作人员提醒,依旧欠款一万五。
一万五。
离开医院,坐公交返校拿书包,随后去往城中村。他租下一间三平米隔断小屋,月租三百,没有窗户,仅一张铁架床、旧木桌。房东老太太收完租金,从不多过问。
进屋掀开床底纸箱,翻出黑色无袖T恤、运动短裤,夏天批发市场三十五元成套购入。又找出一卷绷带、黑色胶带。
全部塞进塑料袋,装进书包。他站在捡来的碎边镜子前打量自己。颧骨突出,眼窝凹陷,头发长长遮住眉毛,校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脱去校服换上黑衣,对着镜面转了一圈,看不出学生模样。
他坐在桌边,一圈圈缠绕绷带,紧紧裹住指关节,直到指尖微微发麻。以前看过拳击视频,绷带能缓冲冲击力,避免指骨骨折。
收拾妥当背上书包,出门前扫视狭小房间。木板隔断不隔音,隔壁说话声清晰传来,天花板一块水渍,轮廓像摊开的手掌。在这里住两个月,从来没有归属感,此刻却像是一个起点。
锁上门,钥匙压进门垫底下,这是唯一一把备用钥匙。
他没有思考过,自己有可能再也回不来。
四
北城纺织厂旧址坐落城西,公交单程四十分钟。
林砚坐在车里,窗外建筑慢慢由繁华转为荒芜。高楼消失,老旧烟囱接连出现,成片废弃红砖厂房爬满干枯爬山虎,铁门锈蚀成深褐色。
到站下车,沿着坑洼土路往里走,路边杂草疯长,高度接近成年人。远处零星楼房亮着灯火,绝大多数厂房漆黑空洞,如同空洞的眼眶。
按照帖子描述找到目标三层红砖楼。外墙墙皮大片剥落,窗户只剩光秃框架。门口蹲着两个男人,黑衣夹克,嘴上叼烟。看见林砚走近,抬眼上下打量。
“第一次来?”
“嗯。”
“谁介绍的?”
“刀。”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起身走到门前,敲三下,停顿片刻,再敲两下。
铁门向内拉开。
门内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光线昏暗浑浊,空气闷热,混杂烟味、汗味。一楼两百平大厅摆放折叠桌,不少人围坐下注,叫嚷声此起彼伏。角落堆着啤酒箱,地面遍布烟头。
引路的人带着他走上楼梯。二楼是休息区,几名男人席地而坐,有人缠绷带,有人喷涂止痛喷雾,脸上随处可见淤青、裂口。
三楼便是拳场。
大约百平空间,铁链围出四米见方擂台,铺设一层薄软垫,底下硬邦邦的水泥地面隐约可见。围绳外围站着十几个人,抽烟、闲聊,目光紧紧锁定擂台中央。
台上正在对局。瘦高青年对阵矮壮男人,没有拳套护具,仅仅依靠绷带保护双手。瘦高个出拳迅捷,力道不足;矮壮男人硬扛数拳,猛然扑上去将人按倒,拳头接连砸向对方面门。
裁判数到五,场外教练高声叫停。矮壮男人站起身,台下响起杂乱的喝彩与谩骂。
林砚站在楼梯口,一股特殊气味扑面而来,汗水、血腥味、劣质烟草糅合在一起。胃部轻微翻腾,不是厌恶,是一种原始本能被搅动的躁动。
“新来的?”
光头男人走上前来,寸头,脖颈纹着图案,黑色背心绷起结实臂膀,嘴里叼烟。
“你是刀?”林砚开口。
“大家叫我老刀。刀是我兄弟,上周出事进去了,现在这里归我管。”光头扯了扯嘴角,“打过实战?”
“没打过正规拳。”
“普通人打架总有吧。”
“两次。”
老刀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轻视:“两场斗殴就敢闯这里?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打拳赢钱。”
“除此之外呢?”
“输了挨打。”
“还有吗?”
林砚沉默几秒:“没了。”
老刀盯着他端详片刻,转身走向擂台:“上来。”
林砚跟着登上擂台。擂台高度只有四十公分,站上去,台下所有人视线齐刷刷汇聚过来,像是商贩挑选货品,不断估量他的价值。
“今晚一名拳手临时没来,你顶替。赢拿三百,输一分没有。”
“什么意思。”
“失败者直接离场,我们不收没用的人。”
林砚走到台角放下书包,脱掉T恤。身形算不上魁梧,肌肉线条干净,长期骑车、搬砖练就匀称肩臂线条。左臂一道十厘米旧伤疤,早年被铁丝网划伤,早已淡化。
台下有人吹起口哨。
对手登上擂台。身高和林砚相差无几,体格更壮,眉骨一道新鲜伤口,还没有结痂。看向林砚的眼神没有轻视,一片麻木,只剩下紧绷的专注。
“开始!”
裁判话音落下,僵局瞬间打破。
对手率先出击,一记直拳直奔咽喉。林砚迅速侧身躲避,拳头擦耳廓掠过,裹挟一阵劲风。他没有立刻反击,稳步后退,冷静观察。
紧接着一记勾拳袭向腹部,林砚抬手格挡,小臂震得发麻。他不停移动脚步,绕着对手转圈,寻找破绽。
很快发现端倪。对手出拳之后重心偏向左侧,左腿支撑时间更长,是明显弱点。
他耐心等待三十秒。
第三十一秒,对手再次打出右直拳,林砚侧身躲闪,右腿低扫,精准踢在对方左膝内侧。对手重心失衡,踉跄半步。林砚抓住空隙上前,右手摆拳狠狠砸在对方下颌。
那人直直倒地,像断电一般,重重砸在软垫上,闷响回荡在厂房。
全场安静三秒。
老刀高声大喊:“漂亮!”
林砚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右手不受控制颤抖。绷带裂开缝隙,鲜血浸透白色纱布。他低头看向掌心,有些恍惚。刚刚那一记摆拳,身体先于思绪做出动作。
老刀递过来三张百元钞票。
林砚攥紧纸币,纸张边缘摩擦伤口,刺痛清晰。
“名字。”
“林砚。”
“林砚。”老刀重复一遍,如同记下编号,“下周还来吗?”
林砚把钱揣进裤兜,穿上T恤背起书包。目光扫过台下人群,猛地定格。
楼梯角落,站着一个男生。干净白衬衫,黑色休闲裤,帆布鞋。满场粗粝凶悍的人里,他格格不入,像一块不慎坠入泥沼的白玉。
对方同样望向林砚。
四目相撞。
男生眼神平静,没有惊诧、厌恶,也不存在怜悯,只有纯粹的好奇,如同观赏一件陌生展品。
林砚只对视一秒,转身迈步走下擂台。
没有再次回望,可那双眼睛,牢牢印在脑海里,挥散不去。
五
走出厂房,林砚才察觉全身止不住发抖。
不是深秋夜风寒冷,是剧烈运动过后,根植骨血的震颤。
他背靠斑驳外墙,摸出老刀递来的香烟。不会抽烟,第一口吸入,猛烈呛咳,眼泪不受控制涌上来。依旧慢慢吸着。
烟燃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
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你打得很好。”
年轻的声线,淡淡的南方口音,语调平稳,听不出奉承或是挑衅。
林砚吐出烟雾,侧过头。
白衬衫,帆布鞋。清瘦轮廓,月光衬得肤色格外白皙。
“你是谁。”林砚问。
“周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