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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外婆 在她快要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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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又是一年雨季。
暴雨席卷了整座城市,雨水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城中村的楼房堆挤在一起,楼宇之间几乎不留空隙。转瞬,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厚重的乌云,短暂的光亮,猝不及防照亮这片黑压压、密不透风的楼群。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声响顺着狭长楼道层层回荡。见无人回应,又是一声,但这次随着敲门声而来的还有一道小心又有力的声音:“月月,我是外婆,咱把门打开好吗?”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女生,身形娇小,身后浓稠黑暗看不清脸,但那一双杏仁眼却格外明亮。
“哎呀,我的好孩子啊,你怎么不开灯呢?是准备睡觉了吗?”外婆提着沉甸甸的编织袋站在楼道,满身雨气,风尘仆仆。
青月侧了侧身,开口道:“没呢,晚上不喜欢开灯而已。外婆你先进来吧。”
青月打开了灯,屋子里瞬间充满了光亮,女孩的脸也变得清晰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披着,刘海被两个小夹子随意的夹起,露出还带有婴儿肥的脸蛋,鼻子秀气微翘,眼睛圆润眼眸清澈,像汪洋的大海,安静但深不见底。
“外面这么大雨,您怎么过来了?”青月给外婆倒了杯水,走到沙发边放到外婆手上。外婆喝了一口便放到茶几上,伸手攥住青月的手腕,拉着她挨着自己坐下。
“我们月月不是刚中考完放暑假了嘛,外婆过来做饭给你吃,好不好?外婆好想我们月月。”说着,青月的脸上覆上一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青月的脸,操劳过度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刮得青月脸颊泛红,也把她积压好多天的情绪刮了出来。
“想哭就哭吧,别憋着,外婆来了,”外婆将青月轻轻揽入怀里,慢慢拍着她的背。“以后别想你那爸妈了,跟着外婆过,外婆要你,外婆养你。”
青月听着,眼泪不受控制般涌出。
不久前青月刚刚中考完,刚走回家打开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一个杯子,屋内是在争吵的大人。青月早就见怪不怪了,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杯子,好在杯子是塑料的没有摔碎。青月以为两个人又是在为钱吵架,但好像这次不只是为了钱,还为了情,为了她。
哦,原来是两个人要离婚且都不想要她抚养权啊。也是,一个装了十几年好父亲,其实结婚前外面就有了女人和孩子。一个攀高枝,准备过富太太生活。谁会想要她这样的拖油瓶呢。
最后两个人不欢而散。青时远摔门而出,青月的母亲裴真欢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头。没过多久抬起头扫了她一眼,也走了。青月不知道两个人什么时候装不下去的,也不知道母亲看她那一眼里包含了何种情绪,她只知道,没有人要她了。
那天晚上,南榕下了这个月以来最大的一场雨。雨水倾盆落下,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吵得很。青月把自己卷在被子里,极力地憋住眼泪,但雨声敲打着窗户的声音太大了,把她内心最后一道防线也敲破了,瞬息间,眼泪顺着脸颊的弧度落下,滴落在床单上,晕染成一片片的灰色。
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熬下去,熬到雨停,熬到天亮,熬到不知道哪一个未知的以后。
外婆来了。接住了她茫然的未来和无措的眼泪。
屋外,大雨依旧磅礴,一道道闪电刺破空中的乌云,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闪着,响着。青月伏在外婆肩上,雨水掩盖住了她的呜咽,但还是有眼泪滴落在外婆手上,烙下深深印记。
青月哭了会儿实在是累了,最近因为一个人在家一直失眠睡不着,满打满算每天就睡了四五个小时。现在有人来了,能帮她兜底的人来了,她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睡个好觉了。
“哎,刚刚哭了好一会儿才睡下呢。”外婆轻轻关上房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手里拿着老人机贴着耳朵,轻声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裴真欢电话打通了吗?还没有!算了算了,我就当没这个女儿了!回去上学?这不行啊,不能把月月接回去,老家那教育哪比得上这大城市。这件事没有的商量!”外婆压下火,挂断电话,把屋子里的灯都关了,弓着被几十年农活压垮的背,慢慢摸索着向房间走去。
天光破晓时,雨势渐缓
清晨六点半,对面住户人家传来噪音,穿透狭窄的楼宇间隙,落进屋内。
青月上初中那会儿,对面住户搬来个男人,如雷贯耳的声音会在六点半准时响起。所以贯穿她整个初中的闹钟不是母亲的声音也不是需要电子驱动的机械,而是比新闻联播还准时、比夸父追日还有毅力的——呼噜声。
听着被两层窗户打压下还能如雷贯耳的呼噜,青月想睡个回笼觉也睡不了,索性起床吃早饭了。
青月打开房门打算去厨房做饭,走到厨房却发现外婆也起来了。
屋子里的厨房、阳台、厕所,是连一块的,呈直线型。天空洋洋洒洒的将细碎的日光抛向这条直线,照在每个角落,连带着站在厨房的外婆也被裹挟着一层薄薄的光,像云轻轻划过,留下一片的柔软。
平常在家里就她起的最早,早饭也是她做。裴真欢不允许她在外面吃,说浪费钱。所以当她坐到餐桌前吃着外婆做的早饭还有一丝不真实感。
早餐很简单,水煮蛋加肉包。青月吃饭很安静,不会主动说话,外婆问什么答什么。
等外婆吃完,青月站起来收拾碗筷拿去厨房洗,但外婆不让,青月执拗不过她,就说中午饭她做吧。
“咚咚咚”
“有人在家吗?不要在里面躲着,我昨天看到你们开灯了。”
听到这道声音,青月脊背骤然一僵。
她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然后将手伸向电灯开关处。但她忘了,现在是白天,根本没有开灯。
父母走后没两天,房东就上门催租了。那会儿屋子空荡荡的,黑压压的,她一个人站在门后,不敢开灯也不敢出声。一时间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也试着给裴真欢和青时远发微信打电话,但无一没有得到回应。
成年人甩手离开后扔下的现实负重,就这样毫无保留的压在她一个未成年人身上。
门外的声音又响起,青月开始不知所措。她赶忙转过身想往房间跑,隔绝这个声音。对,把房门关上,就听不到了。青月这样想着。
当她转过身,一躯和她差不多高的身体挡住了她的“逃跑路”。
是外婆啊。
外婆用围裙将双手的水擦干净,松弛的眼皮遮盖了一半的双眼,但眸子里的温柔却未减分毫。
外婆拍了拍青月的肩膀,“回房间去吧,有外婆在呢。”说着就走到房门处将门打开。
房门打开。房东站在门外,手里还捏着缴费的。她看到开门的是个老人,可她明明记得这里住的是两个中年人和一个女孩。房东错愕的抬头看了看门牌号,确定了自己没有走错。
“缴费单给我看看吧。”外婆朝房东伸出手,“我是住户的母亲,他们两口子外出有事,一时半会回不来。”外婆态度平和,不卑不亢。
房东也没多想,将缴费单递给她,反正收到钱就行了。
外婆接过来看了眼,和房东说了声稍等,然后走进房门朝着客厅一角走去,弯下腰,窸窣的翻着。
“给你。我不会用手机,只有现金,你数数看对不对。”房东拿过来,一张一张仔细数着。“行,下次要按时交房租,不要我跑过来催了,很麻烦的。”
“我们的错,真的不好意思,麻烦你跑一趟了。”外婆看房东走远,关上门,解开围裙放到餐桌上,推开青月的房门。
房间的窗户上挂着东西,窗户不能开很大。正值盛夏午后,微风卷起掉落在地上的枯枝落叶,颤颤巍巍的飘动着,跌落在窗户的缝隙中。
“月月,外婆这里有张银行卡,你绑你手机上吧。密码是8605xx。下次你再见到那个房东,你就加她,以后家里房租就我们月月管。”外婆将银行卡放在青月的桌上,也不等回答,转身就走了。
青月和外婆相处时间不多。小时候逢年过节还会回去,等她长大了,裴真欢自己也不回去了。这么多年了,在记忆里,只有外公去世那年裴真欢带自己回去过。
所以青月对外婆的印象绝大多数还是来自裴真欢醉酒后的牢骚。
“你外婆这个人就是倔!死倔!”“还强势!”“就...就...因为她的强势,把我的婚姻给毁了!”青月当时就在旁边坐着,听着晕头转向的。
“但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对她,我又恨又喜。”裴真欢喝完最后一口,倒头就睡。
青月听不懂什么意思,也不会自讨没趣的问,因为裴真欢正常的样子才是个疯子。
所以她知道外婆决定的事情无人可以改变。她指尖摩挲着卡片冰凉的边缘,外婆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底气,此刻尽数交到她手里。薄薄的一张卡,承载了大半辈子的心血。轻如鸿毛,却重如磐石。
青月没有多说什么感激的话,太多情绪堵在喉头,最后只安静的绑到手机上。
她这手机还是青时远从他工厂捡到给她的,已经不能拍照了。青月打算去做暑假工赚点钱,换部手机。
雨歇之后,晚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夜里温度适宜,为了省电,青月没有开空调。
朦胧间,一阵刺痒落在胳膊上,青月蹙着眉醒过来,睡意全无。她轻手轻脚掀开薄被起身,摸着黑走到客厅电视机下面拿出蚊香液。
她站起身,瞥见外婆房间还有微光,想着应该是外婆忘记关了,打算帮忙关掉。房门虚掩着,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正打算轻推房门进去关灯,屋内却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青月脚步顿住了。
她的手还扶着把手,她不知道她能不能进去,不知道进去后应该怎么说。
安慰?她嘴笨。
讲笑话?她不会。
她好像进去也是陪外婆干坐着,大眼瞪小眼。说不定外婆看到更难受呢。
所以她索性贴着墙坐下,曲起双腿,将头靠在膝盖上,有意无意的听着房间里面的动静。直到抽泣声停止,房间陷入黑暗。
青月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在地上缓了会儿,才站直身体。拿着蚊香液,轻手轻脚回到房间。
浓稠的云层被吹散开来,迟来的月亮浮上来。
淡淡月光落下,清冷却算不上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