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那些年》晚楹

23、后来 三

　　三年后。

　　温晚是在整理书架的时候，忽然想起他的。

　　那天周六，方明出差了，她一个人在家。北京的天灰蒙蒙的，窗外有风。她本来只是想把书架上的灰擦一擦，顺手整理一下最上面那层。最上面那层放的都是些旧东西，毕业照、同学录、几本不用的笔记本，还有一个很久没打开过的文件夹。

　　她把那个文件夹拿下来。

　　拉链有些涩了，拉了两下才拉开。里面放着高中毕业照、大学成绩单、几张小纸条，和一本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被她用透明胶带封了一层。胶带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了。

　　那本笔记本她记得。高二数学考砸之后，桌斗里多出来的那本。周晓说是她放的，但后来她问过周晓好几次，周晓都含糊其辞。她一直没搞清楚到底是谁。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的题和解析还在，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道题都写得详细。她当年用荧光笔在上面划了很多道，密密麻麻的。翻到中间某一页，她停了一下。那页的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墨点，是她当年写字时笔尖洇出来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正面是一道函数题，没什么特别的。她把那一页翻过来，看着背面。

　　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铅笔写的，颜色已经很淡了，凑近了才看得清。

　　“温晚，如果这本笔记能让你多笑一次，那我熬的夜就都值了。”

　　她看着那行字。

　　铅笔的字迹很轻，轻到几乎和纸面融为一体。要很仔细看才能辨认出每一个笔画。她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文件夹里。把文件夹塞回书架最上层。转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她站在灶台前面，看着咕噜咕噜冒泡的水，站了很久。

　　第二天，她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有人知道江迟去哪了吗？”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回：“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你都不知道？”

　　她盯着那句话。手机屏幕亮着，那行字在群里挂着。她没有回。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周晓私聊了她：“你找他干嘛？”

　　“没什么。就是好久没联系了。”

　　周晓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句：“我也不知道。他走之前没跟我说。”

　　温晚把手机放下。

　　那天晚上方明回来了，带了她爱吃的蛋糕。她吃了两口，说好吃，然后去洗澡。关上浴室门，她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和江迟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江迟，你在哪？”发出去三年了，没有回复。她往上翻。婚礼那天，她发的最后一条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一辈子都是。”他回的是“祝你幸福”。再往上翻，婚礼前夜，通话四十七分钟。再往上，他问她婚礼几点开始。再往上，他说“下周末有事，不来了”。

　　她一直往上翻。翻到三年前，两年前，五年前，十年前。翻到高中毕业那天，她说“我们会是一辈子朋友的，对吧”，他说“一辈子”。

　　她翻了很久。翻到手指发酸，眼睛发涩。

　　最后她停在一条消息上。

　　那是婚礼当天，他发的最后一条。她当时没注意，现在再看，那四个字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我习惯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关上水龙头。浴室里的热气还没散，镜子上蒙了一层雾。她伸手抹了一下，镜子里露出她的脸。她看着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他冲进雨里，她在身后喊他，他头也没回，说“没事，我习惯了”。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推门走出浴室。方明在客厅看电视，回头看了她一眼：“洗好了？”

　　“嗯。”

　　她坐到沙发上，靠着方明。方明递给她一块蛋糕，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方明。”

　　“嗯？”

　　“你有没有那种朋友，就是……一直在你身边，但你从来没注意过。”

　　方明想了想：“有吧。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

　　她低头吃着蛋糕。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方明笑了一声，她没听清。她把蛋糕吃完，把盘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

　　窗外是北京的夜，灯火通明。她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不知道哪一扇后面住着他。

　　大概没有一扇。

　　第二天她请了假。

　　她坐了最早一班高铁回了老家。去了他们的高中。学校还在，门口的梧桐树长高了。她走进教学楼，上了三楼，找到那间教室。门锁着，她趴在窗户上往里看。桌椅换过了，黑板换过了，什么都和以前不一样。

　　但她还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江迟坐过的位置。她站在那里，往外看。窗外是操场，有学生在打球。她从来没坐过他的位置，从来没从他的角度看出去过。

　　她试着想象了一下。从那个位置看黑板，看窗外的操场，看坐在前面的她的背影。

　　她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她去了江迟家。他妈妈在家，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她让进屋。

　　“阿姨，江迟去哪了？”

　　“不知道。他就说去外地了，也没说去哪。电话也换了，偶尔给我打个电话，说挺好的，别担心。”

　　“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就收拾了东西，说想换个地方。我问去哪，他说没定。”

　　温晚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包带。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她没动。

　　“阿姨，如果你有他消息，能不能告诉我？”

　　“好。”

　　那天晚上她坐高铁回了北京。到家的时候方明在客厅等她，问她怎么了，脸色不好。她说没事，累了。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方明关了灯，很快就睡着了。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一下，是同学群的消息。有人发了张老照片，是高中毕业时的合影。她放大图片，找到自己，站在第一排中间。然后她往后排看，找到江迟。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边上，隔了整整四排人。照片里的他穿着灰色卫衣，嘴角弯着，眼睛看着镜头。

　　不，他没看镜头。他在看她。

　　她放大那个区域，看了很久。他的目光穿过四排人，落在她的方向上。

　　她从来没注意过。

　　她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然后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块。她没管。

　　三年了。她找不到他了。

　　但她会记住那行铅笔字的。记住那本笔记本，记住那些熬过的夜，记住那个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但一直在她身边的人。

　　她闭上眼。

　　窗外的风还在吹。北京的夜很长。

　　但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