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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告别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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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迟辞职那天，谁都没告诉。
他把辞职信放在主编桌上的时候，主编正在接电话。挂了之后拿起来看了一眼，抬头问他：“想好了？”
“想好了。”
“去哪？”
“还没定。”
主编看了他几秒，没再问。签了字，递还给他。江迟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他打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几本书，一个水杯，一盆小绿植，几张名片。东西不多，一个纸箱都没装满。他端着箱子走出出版社大楼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他回了趟家，把房子收拾了。
租的房子，一室一厅，住了三年。墙上贴过几张海报，茶几上摆过一盆多肉，阳台上晾过几件衬衫。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两个行李箱，剩下的家具家电都留给了房东。房东来收钥匙的时候，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问他：“不住了？”
“不住了。”
“押金退你，转你微信。”
“好。”
他拎着两个行李箱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他走之前拉上了，灰扑扑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他打了辆车去火车站。
买了一张票。目的地是随便选的，一个南方的小城，地图上看着顺眼。买完之后他坐在候车厅里，给温晚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走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屏幕。
候车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在报站，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三分钟后，手机亮了。
温晚回了两个字：“去哪？”
他盯着那两个字。
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复了五六次，最后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的，什么都没剩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卡取出来，用指甲掐住边缘，掰断。塑料碎片崩了一下，掉在地上，找不到了。他把空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拎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他没有回那两个字。
“去哪？”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去一个没有她的地方。一个不用每天看手机、不用每周坐高铁、不用在她婚礼上笑着说“祝你幸福”的地方。
那个地方在哪，他还没想好。
但他不想让她知道。
因为他怕她知道了，会来找他。怕她站在他面前，问“你为什么走”。怕自己看着她，把那些咽了十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所以他没回。
那两个字在屏幕上亮了几秒，然后被掰断的手机卡带走了。干干净净的，像他从没来过一样。
那趟火车开了十一个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平原变成南方的丘陵，从灰扑扑的楼房变成绿油油的田野。天亮的时候他下了车。
这座小城不大，有一条河穿城而过，河边种着榕树。他拖着行李箱在街上走了很久，最后在一条老巷子里找到了一间店面。门口贴着“转让”两个字，玻璃门灰蒙蒙的，里面空荡荡的。
他打了上面的电话，当天就签了合同。
一个月后，那家店开了张。招牌上写着“迟光书店”。不大，三十多平，靠墙三面书架，中间摆了两张长桌，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收银台。门口放了一盆绿植，和他在出版社那盆一样。
书店里卖的书不多，都是他自己挑的。诗集、小说、散文，还有一些旧书。偶尔有人进来翻翻，他就坐在收银台后面，安静地看书。不忙的时候，他会泡一杯茶，坐在窗边看河。
小城的生活很慢。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中间没什么客人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里，翻着一本翻了很多遍的书。河上的风吹过来，把店里的纸页吹得哗哗响。
他没有再写过日记。
那本空白的笔记本还在行李箱里，牛皮纸封面，一页没动。他偶尔会拿出来看看，翻开第一页，看着空白发呆。然后合上，放回去。
他也没有再联系过任何人。
旧号码扔了，微信换了，朋友圈再没更新过。他知道温晚可能会找他，会问李程，问周晓，问所有认识他的人。但他们都只知道他辞职了，不知道他去了哪。
他走得干干净净。
就像他从没来过一样。
书店开张第三个月，有个常来的客人问他：“老板，你一个人开这店，不无聊吗？”
他笑了一下。
“习惯了。”
客人也笑，没再追问。他低头继续翻书，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角。窗外河上的风吹进来，把他面前那本书吹翻了几页。
他低头看了一眼翻开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永远不知道，有些人的告别，是蓄谋已久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
河面上有船经过，拖着长长的水痕。太阳快落山了，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他站在窗边，看着那片光。
和很多年前那个下午一样。
她站在讲台旁边，回头借橡皮，阳光落在她睫毛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收银台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温的。
他喝了一口，坐下来。
书店里很安静。没有人来，没有电话响，没有手机亮。这是他这些年里，最安静的一个下午。
也是最好的一个。
他翻开面前的书，继续看。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