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那些年》晚楹

20、婚礼 温

　　温晚的婚礼在春天。

　　江迟到得早。他穿了那件白衬衫，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是前一晚擦过的，亮得能照见人。他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红包。

　　九万九。

　　他攒了十年的钱。从高中开始攒的，那时候是零花钱，后来是兼职工资，再后来是稿费。他从来没想过这笔钱要用来干什么，就是一直攒着，放在一张单独的卡里。前两个月他把钱取出来，换成一个红包。

　　红包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走进去，签了名，把红包递给收礼金的人。那人接过去掂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数目不太正常。江迟没解释，转身走进宴会厅。

　　第一排。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桌子上摆着喜糖和瓜子，他没动。旁边的人跟他搭话，问他是不是新娘的朋友。他说是。那人又问是大学同学还是高中同学。他说高中。

　　“高中到现在啊？那关系很好了。”

　　“嗯。”

　　“新娘人特别好，我见过几次。她老公也不错，两个人挺配的。”

　　江迟点了点头。

　　婚礼开始了。音乐响起来，灯光暗下去，追光灯打在宴会厅的门口。门开了，温晚站在光里。

　　白色婚纱，长头发盘起来，头纱垂到肩膀。她化了妆，比平时精致很多，但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挽着她爸的胳膊，一步一步走进来。

　　江迟坐在第一排，看着她。

　　她走得很慢，婚纱拖在地上，像一朵白色的云。她爸把她的手交给方明的时候，她笑了一下，眼眶有些红。方明接过她的手，握得很紧，也朝她笑了一下。

　　牧师开始念誓词。问方明，你愿意吗。方明说，我愿意。问温晚，你愿意吗。温晚说，我愿意。

　　声音不大，但很稳。

　　江迟坐在下面，跟着所有人鼓掌。他拍着手，嘴角弯着，看起来和旁边那些宾客没什么区别。但他拍的每一下，都拍在自己的心上。

　　交换戒指的时候，温晚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抬手擦了一下，方明帮她擦了另一边。她朝他笑，鼻子红红的。台下的人都笑了，有人喊“亲一个”。方明低头亲了她的额头，温晚的脸红了。

　　江迟也在笑。

　　他笑得很好看。嘴角弯得恰到好处，眼睛亮亮的，和所有人一样开心。

　　敬酒环节，温晚换了身红色的旗袍，方明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一桌一桌地敬。敬到江迟这桌的时候，温晚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的妆已经有些花了，但笑容还在。

　　“江迟。”

　　他站起来。

　　“你今天真好看。”

　　温晚笑了，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你也是啊，难得穿这么正式。”

　　方明站在旁边，端着酒杯，朝他点了点头。江迟也点了点头。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江迟，”温晚举起酒杯，“谢谢你。谢谢你今天来。谢谢你这些年。”

　　江迟举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祝你幸福。”

　　温晚愣了一下。她端着酒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下一句。但他没有。一个字没多说。他就那么举着酒杯，看着她。

　　过了几秒，温晚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高中那年回头借橡皮时一模一样。

　　“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喝了一口，方明也喝了一口。她放下酒杯，忽然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一辈子都是。”

　　然后她退回去，挽着方明的胳膊，往下一桌走了。

　　江迟坐下来。

　　酒杯里的酒还剩半杯，他端起来，一口喝完。辣的，呛得他眼睛有些酸。他眨了眨眼，把空杯子放回桌上。

　　婚礼下午三点结束。

　　宾客陆续散了，江迟也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温晚站在宴会厅中央，正在和方明的父母说话。她笑得很开心，旗袍的红色衬得她气色很好。

　　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回家的火车上，他靠着窗坐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快地往后退。春天了，田埂上开了油菜花，黄灿灿的一片。他看着那些花，看了一路。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换上拖鞋，把西装脱下来挂在衣柜里，换上平时穿的T恤。然后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这本日记从高二写到现在，整整十年。他写满了每一页，连页边都塞满了字。第一页是“今天，我看见光了”。中间是“凭什么”“他不配”“我不配”“我愿意撑你一辈子”。最后一页是空的，只有那行“温晚，明天你要嫁人了”。

　　他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

　　在那行字下面，他写：

　　“今天她结婚了。”

　　“穿白婚纱，很漂亮。方明牵了她的手，她笑了。牧师问她愿不愿意，她说愿意。”

　　“敬酒的时候她跟我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一辈子都是。”

　　“我说，祝你幸福。”

　　“她愣了一下，像是在等我多说几句。但我没有。我说完那四个字，一个字都没再多说。”

　　“她大概以为我不善言辞。其实我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了。”

　　“我给了九万九的份子钱。那是我攒了十年的钱。本来是用来买什么的，我自己也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是给她结婚用的。”

　　“从今天起，日记本写完了。写满了，不能再写了。”

　　“我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可能什么都不干。可能再买一本新的。可能把这本锁起来，放到抽屉最里面。”

　　“可能有一天，我会把它扔了。”

　　“但不是今天。”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把笔放回笔筒里。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把日记本放进去，和那块旧橡皮、那板过期的感冒药、那张高中合影放在一起。

　　然后他关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看着天花板。空荡荡的房间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车声。

　　他闭上眼。

　　今天她结婚了。他没有哭。婚礼上他一直在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

　　但枕头是湿的。

　　他没管。

　　明天要上班。明天要吃饭。明天要继续活着。

　　明天开始，没有日记本了。

　　也明天开始，她不再是单身了。

　　她结婚了。

　　而他，还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