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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后事 云栖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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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观。
自腊八那日起燃的命灯,整数日安然无恙,中间大徒弟进去添过一次油。
十二月十五日清晨,离风照例来查看,并无异样,心下微微放松今日已是第七日,只要再过几个时辰,此劫便算破去。
午时,路过观堂准备回房休息的离风余光一道灰色掠过。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他回头,脸色大变,转身冲向大门一推,入目便是余下的一片狼藉。
朱砂画的阵特已看不出原样,命灯已熄,几柱香凌乱的躺在地上,满地是洒落的米粒,碗中见了底。
那罪魁祸首低着头,翘着尾,正一下下蹦跳着啄米吃。
竟是一只寻常麻雀。
明明万分小心,也无差错……
纸糊的窗破了个小洞,寒风便透进来,悄无声息。
“还真是………命运荒唐可笑,不可捉摸……”
离风站在门口,便静待那小家伙吃饱了,直扑着翅膀飞走,这才进去。
那只盛米的碗里,一枚青绿的铜钱安详而眠,已是彻底锈了。
若是于渊知道这命灯的灭法,竟是因冬日地冻饥寒,银杏落叶,无虫无果,叫只饿急了的雀儿给啄了,怕是会笑说:
“……这是我的许策,派手下来唤我回家了罢。”
……
十二月二十日,晴,国师于氏遗体入京,新帝亲迎。
那是一口冰棺。
漠兰尽是风雪,没什么好东西能造棺,元哲索性就地取材,叫人用冰造了棺,里边铺上锦锻便算了事,总归回了京后会换棺。
于渊的银面,元哲也替他捡了,送去叫人接好,连同那两把剑一同封入棺中。
一同被送来的,还有一封书。
一封战绩书。
出自谁手,不言而喻。
于渊住过的军帐,元哲先是亲自过目一遍,确认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后,才差人收拾了。
……他刻薄,他傲气,可做这些时,元哲未曾怠慢分毫。
棺中人瞌着双眼,神态安洋,甚至嘴角擒着一丝浅笑,不知对谁。
他似乎仅仅只是睡着了,只是在做着一个不愿醒的梦。
只一眼,许期不敢再看,垂眸,看见一块银面,还有两把剑。
……这剑,他认得的。
一把叫流霜,一把叫月华。
在哪儿见过的?
当初年幼,他不记得了。
其实棺中人的这张脸,许期也觉似乎在哪儿见过,可惜的是,他也不记得了。
那记忆太久,许期看不清。
胸膛中莫名的情绪翻涌,已扰得他数日睡不安生。
……
十二月二十一日,新帝圣旨,曰:
“有国师于氏于渊,德才兼备、文武双全……以身殉国……至此,追封谥号岁昌,赏以国礼停灵七日,入忱陵。”
圣旨由柳相等朝臣共议而书。
历朝历代,忱陵非立重大功绩者不葬,非品性高尚者不入,将于渊入葬忱陵,倒不算亏待了他。
——离风在赶赴京城的路上听闻,心想道。
岁昌,乐岁平昌。
这是曾许策的理想,也是于渊的信仰。
他们没有未来,可他们的期许却不曾湮灭,而他们坚信,许期会替他们走向未来,开创那盛世平昌。
这谥号。或是巧合——可谁又知这不是天意?
……
“草民离风,拜见陛下。”
许期看着他,挥手命人赐座。
眼前这名中年男子身穿道袍、背负桃木剑,自言身出云栖观,是当朝国师师兄,宫人忧误事,立刻便通报,把人放了进来。
离风直奔主题:
“国师出征前曾将一物交付于草民,今望归还,同其一道封棺。”
他从袖中取出一包红布,起身行礼:
“此物不可假他人之手,只草民与陛下可触、望陛下见谅。”
“……好。”
许期同意,叫他上前。
离风便走近他书桌,打开了红布,摊在桌上,许期去看,瞧见了三枚铜钱。
今日依旧晴,缕缕阳光便透过窗棂,洒在大半书桌上,阴差阳错的,再次将那铜钱分了明暗界线,一如前日。
两只锈绿的铜钱在暗处,一只光洁的在明处,离风指着它们道:
“这绿色的,一枚属于先帝,一枚属于国师;剩下的一枚,属于您。”
两阴一阳,便是生死两隔了。
“……为什么?”
许期动了动唇,紧紧盯着这三枚铜钱;他很聪明,一下就明白离风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倒底是什么。
“此物名为本命钱,初以血滴之认主,后日日以气运温养,方能制成。”
“制成的本命钱从此有了灵性,便能以自身反应主人的命数状态,以示凶吉。”
离风答非所问,不紧不慢:
“以国师的道行和岁数,此生只制得了这三枚,至于如何处置,还清陛下慎重。”
许期把视线移到了他身上,半晌,道:
“你还知道些什么?他还做了些什么?”
离风退后几步一揖:
“草民不知。”
“……陛下,耳听为虚——”
是了,耳听为虚,哪怕离风真再说了什么,许期也不见得就信。
作为于渊的师兄,他不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
十二月二十七日,阴,大雪纷飞,天地皆默,鸟兽悼哀。
棺中人身着锦服,面掩银面,身侧置了两柄名剑,一曰流霜,二曰月华;腰间游鱼玉佩枕着串珠与流苏,静睡着。
离风自入宫后便自请安住观星楼,本于礼不合,但许期却允了。
而于渊像是早算好了一般,猜到离风会来,竟给他留了一封信。
信中叫离风在书房找到了出了征时于渊怕弄丢,未曾带上的游鱼玉佩。
后来离风亲自替他系好了。
旁的……他再没说什么,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棺盖在许期面前缓缓盖上,封漆,他静静看着,只看着。
一切都被掩去了,被寒风、被冰雪、被岁月。
许期便看着那棺入了忱陵,连同后面跟着抬进去的众多陪葬品。
风雪入眼,模糊间他猛然忆起,当年许策,似乎也是这样一步步远离,再不相见。
“等……!”
脚步刚迈出去,许期就定住了,在仪官惊异的目光中,他窥见了一个失态的自己。
于是他沉默,沉默中,那棺便彻底消失在了一片雪白之中。
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流下,变得晶莹。
——他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