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搞事业，顺便谈了个恋爱》月夕话沉

16、旧罐子 钱娘子

　　钱娘子来的时候，沈清辞正蹲在厨房门口洗罐子。
　　她刚做完了两批，手上还沾着猪油的气味，指缝里卡着一层薄薄的药粉。水是凉的，她从井里打上来的，冲在手上能看见细小的油花浮在水面上，一圈一圈慢慢散开。
　　“沈姑娘。”钱娘子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
　　沈清辞抬头。钱娘子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拎着个布包，没有进来，大约是不想踩湿了院子里的泥地。“周娘子那罐用了，昨晚托人带话给我，说好用，比胡记的强，让你下次再做了给她留一罐。”她说得很快，像在转述，又像在替周娘子做个交代。
　　沈清辞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有没有说哪里不喜欢？”
　　钱娘子想了想：“没说，就说好用。”她顿了一下，把手里的布包提起来晃了晃，“还有，这是我自己攒的几个旧罐子，你要是用得上就拿去，省得我还要找地方扔。”
　　沈清辞走过去接过来，打开看了看——三只粗瓷罐，釉面已经磨花了，边角有几处磕碰，但罐身没有裂，洗干净之后还能用。她抬头说：“能用。你要的话，下次我装好面脂给你送过去，不收罐子钱，就收面脂的价。”
　　钱娘子笑了一下，没客气：“行，那我先走了，铺子里还开着门。”
　　她说完转身走了。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巷口，然后低头把手里的布包翻了个面，又看了看那三只旧罐子。其中一只罐沿上有一道细长的旧裂纹，不影响使用，但装的时候得注意别让膏体渗到裂缝里去。她拿回去，一只一只洗干净了，倒扣在窗台上晾着。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三只旧罐子的釉面照得发白。她看了几眼，然后走进厨房，把那批新做的面脂灌了进去。
　　杨嬷嬷今天去集市上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沈清辞坐在廊下，把灌好的三只罐子又看了一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天她翻药方集的时候，在封底内侧摸到过一点凹凸不平的痕迹，像是用硬物刻过。她站起来走进屋，把那本书从枕下抽出来，翻到封底，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封底内侧确实有刻痕，很浅，像是用簪子尖或者刀刃刻上去的，笔画断续，有些地方被纸页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她凑近辨认了很久，认出几个零碎的笔画，连不成完整的字。但有一个字她认出来了——角落处有一个“走”字。笔迹很轻，像是刻的人没有用力，或者刻到一半就停住了。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放回枕下。
　　傍晚杨嬷嬷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小包干枣，看见窗台上那三只旧罐子，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前头夫人那边传话，说后院那间空着的小屋子给你用，你要是做东西嫌厨房太挤，就搬到那边去。”沈清辞正在收晾干的罐子，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夫人说的？”“嗯，下午让人过来传的。”杨嬷嬷把干枣放进厨房，出来时又说了一句，“那间屋子以前堆了些旧家什，已经让人清走了，你自己去看一眼，缺什么跟我说。”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推开了那间小屋子的门。
　　不大，大约两步宽三步深，角落里还留着一点搬走旧家什之后留下的灰印子。窗子朝东，早上的光正好能照进来，照在窗台上，落了一截干净的光线。她站在屋子中间，把整个房间看了一遍——地面是砖的，有一小块凹下去的地方，大约是以前放过重物。墙上没有霉斑，屋顶的梁也是干的，不漏雨。比她预想的好多了。她转身回去把自己的东西搬了过来：一摞叠好的药材包、几只用布裹着的罐子、一只小瓷碟、一支笔、一小叠空白纸片。
　　她把它们一件一件摆好：药材包放在靠墙的木架上，罐子排在窗台上，纸片和笔放在窗台另一侧。那只荷包被她挂在了窗框上，里面装了几片干薄荷叶子和那张写着“阿沅别怕”的药方。她退后两步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午后她在那间屋子里做了新的一批。地方比以前大，转身时不会碰倒东西。灶是后来加的小泥炉，她自己和了泥砌的，干透之后很稳，坐在上面烧锅正好。她蹲在炉前生了火，等火稳了才站起来倒油。油脂化开的声音比从前更清晰，因为屋子小，声音拢在里面出不去，像被收住了一样。她搅得很慢，这次的时间控制得比前面几次都准，油脂和药粉融在一起时，颜色均匀，气味软和。
　　她装了四只罐子：一只准备给钱娘子留着，一只备给周娘子，一只放在裁缝铺，另一只——她想了想，把那只放回了窗台最右边，没有安排去处。仿佛留着一只空余的罐子，就能让机会多一点落下来的地方。
　　收工之后她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桌上那叠空白纸片的边缘，发出极轻的声响。她站起来，把纸片压好，关上窗，回自己屋里去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的是那个“走”字。被刻在封底内侧，藏得很好，如果不是凑巧摸到那道凹痕，她可能永远不会发现。笔画很浅，没有刻完，像是一件事开了头，但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她翻了身，窗外的月光斜落在床头，把枕边那本书的轮廓照出一道薄薄的白边。
　　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闭上眼。有些事现在没有答案。但她会留着这个问题。等时间到了，它会自己走到她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