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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婚礼 看着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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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窗外渐渐围拢的晨雾,缥缈,迷梦,今天是他停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天,这天他难得没有赖床。
他也不知道是几点的时候醒过来,毕竟他没有实体也不能动江念远的手机,只是醒过来以后就没有睡意,看着那个生锈窗户外的繁星。
这个位置很好,星星填满了整个窗户,这个也是妈妈对他的偏爱,他终于明白他在人间的执念来源于何处。
是妈妈的偏爱所留下的一窗星空,是孩子们朦胧记忆里永不褪色的底片,是……弟弟从不畏惧死后的他,而为他精心布置的“家”。
他根本舍不得眨眼。
他感受着周边的一切,房间是孩子们知道他们要回来收拾的,星辰是妈妈的礼物,刚刚他还得到了一场不会忘记的来自于弟弟的演讲。
刚刚他小睡的那一会,梦见自己刚见到江念远那会之前那根红线轻轻一扯就断,可怜地被暴力拉上的门分成两半。
给他吓一跳。
醒过来就看见江念远放大的安详平静的脸,再次感受着从指尖传到四肢百骸的温热,他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
他还以为,又没有家了。
天空终于蒙蒙亮,乡下的空气好,鸟儿大早上就开始高歌,叽叽喳喳地给江念远当着起床铃。
江念远去外面和妈妈,弟弟妹妹们一起吃了顿早饭,就驱车前往了一家婚纱造型工作室。
工作室的墙壁边框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地板是温暖的橡木色,室内没有杂音,只有偶尔工具触碰桌面的轻响。
工作室里优雅时尚的女孩帮江念远修剪有些过程的头发,手指穿插在他的发间,江念远下意识闭上眼。
他记得不久前还有这样一个人,看他把头上的水渍蹭在他衣服上,只是用它干燥的手掌搓了搓它湿润的发丝。
然后也是这样,轻轻拨着他的头发,为他吹干每一根青丝。
江念远的底子很好,做造型化妆都挺快速的,换了的化妆师小姐姐看着他配合的样子都觉得很惊讶,一般看着有点小凶的男生,大概率都不怎么会配合。
她为了调节气氛,开玩笑一般问这个长相严肃的男生“平时我们给男生化妆的时候,他们都挺不配合的,江老师您倒是很配合。”
江念远一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或者说他一直盯着自己身后那抹惨淡的鬼影“一生只有一次的婚礼,当然要好好打扮……”
婚礼──!?
云镜瞳孔皱缩,里面的震惊都快要溢出来,他刚刚还以为这小子是要去给别人当伴郎,怎么不声不响就要结婚了?
他明明记得江念远早上还没有和妈妈讲过呀!自己未来的弟妹有这么难不出手吗?
丑媳妇也得见公婆的呀!还好他今天有机会见证弟弟的幸福时刻。
“哎呀!”不知道做了多久,他的妆终于画好,女孩伸手想帮他的衣领整理一下,江念远下意识侧开,可对方的手还是擦过了他的侧颈。
好凉!虽然他从刚开始就觉得四周的空气有些冷,但刚刚触碰到的温度显然不符合正常人。
那不是一种体表上的冷,而是从骨缝里本应温热皮肉里散发出的冷意,女孩面色惊恐,不过她很爱调整好自己的表情,面对江念远的问询也表示没关系。
云镜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异常,他的注意力全被婚礼二次攥住,不过看着两人闹出点小乌龙以后又重新做回去继续整改,应该没啥事,他就又坐回去。
期间江念远处理了两个工作电话,好像和辞职有关?又打了几个电话,和布置场地有关。
云镜撑着下巴,看着对方有条不紊地处理一切事务,真是奇了怪了,今天明明是要结婚诶,咋还要处理这些东西?不应该带他去接新娘吗?
黄昏时分,最后一缕斜阳穿过破碎的玫瑰窗,将残缺的彩色光斑在空荡的走道上。
云镜跟着对方鼓捣了一天,最后居然又回到了福利院附近,这里居然有一个小型的废旧教堂。
荒芜却又神圣。
彩绘玻璃残缺,确认有阳光透入,云镜刚开始还坐在桌上,脚尖一晃一晃,等到后来看到江念远一步步走上高台,虔诚地望向上空。
云镜就赶紧下来,坐在第一排当这场无声婚礼的唯一观众,他想了很久,也不明白今天婚礼的主角怎么只有一个?
哦,不对,还有一只鬼。
江念远站在圣坛前,没有宾客,没有神父,他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小枝桉树叶,与圣坛上那束白玫瑰静静呼应。
哟弟弟还挺浪漫的,表白时候买的花,结婚也要放一束。
自从云镜成了只鬼就习惯自言自语,可是这个荒废的教堂太安静,他害怕侵扰到原本被教堂所留下的执念的灵魂,打扰到对方百年间的孤寂。
空气中的尘埃随着光影悦动,像是那群欢快但缺席的小朋友们,木桌上放着妈妈的胸针,替她看着未被邀请的婚礼。
空无一人的座位,仅有一只鬼,他正襟危坐甚至理了理自己透明的衣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场彩排,但是这可能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参加弟弟的婚礼。
江念远的背影不知何时开始这么高大,可是这一路走来,他的身后除了一只鬼好像就没有别人。
其实他也隐约有过一些猜测,但都因为过于荒谬,被搁置在记忆深处尘封的角落里,其实如果他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角落边上有已经被打开的,曾经被搁置的记忆。
这场婚礼,没有教父,没有新娘。只有一个新郎和一只鬼。
江念远的脸上没有对结婚的喜悦,反倒有一种近乎沉重的悲痛,还有即将解脱的紧绷,他好似一个即将要找到来处的孩子,兴奋到麻木。
他点燃蜡烛的手都有些轻微地颤抖,直到点完围着高台的一圈蜡烛,他才松口气。
真正的喜悦伴随着疯狂渐渐浮现在他那张本该永远严肃沉静的脸上,让云镜幻视一个在雷雨天迎接新生的疯子。
云镜的鬼魂抓着扶手处死死扣着,他现在很担忧江念远的状态,他有些想伸出手去抓住对方,让对方回头。
可他好像没有什么立场……
最开始的时候面对那些充满善意的举动,他看不清楚,所以用了一些玩笑来麻痹自己,可他昨天才明白,对方分明就是他的家。
从他出现在那间冰冷的样板房里,然后看到二人紧紧相连的红线,即使是失忆,他也本能地下意识贴近,知道是弟弟以后才松了口气。
也一个了静默很久。
那些下意识的举动,因为“弟弟”全部都有了发泄口,却因为弟弟把一切都堵得哑口无言。
我总是希望你能在我离开后得到幸福,可当你再次露出需要我的模样时,我却下意识迟疑着不敢伸手。
是他亲手把那个对自己充满依赖的孩子推开,现在再伸手,他怕他狠不下心再离开。
对方马上就要开启新的生活,而这份光明的未来里,不该有他的名字。
江念远好像感知到了空气中的一丝不平静,这反倒让他变得安宁。
表面上是江念远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云镜看得清楚,分明刚才所泄露的才是他的真实。
江念远打开圣盘里的丝绒盒,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两枚冷灰色调的银戒,而且贴皮肤的那一面是淡淡的玫瑰金。
江念远取出一枚表面面上刻有桉树叶的戒指,那面有着浅淡却又深刻的字眼【念远·来时路】
他将戒指举在面前,身体猛然翻转,直勾勾地盯着台下,云镜的方向,一人开始扮演神父,声音洪亮而坚定。
“今天……我们来到这里”
高远飘渺的声音与教堂的穹顶产生回响,更显得是此刻神圣而又不可侵犯,伴随着回响的是他那即将冲破斯文面具下的,疯狂的灵魂。
他不擅长扮演神父,因为此刻的他不像在主持婚礼,反倒像是在献祭。
“在时间的废墟里完成一个承诺。”
小的时候两个人就迷路来到过这里,那个时候窗户很高,两个人关不到,哥哥就抱着他轻轻唱着妈妈唱过的歌谣。
夜晚的教堂灰败而又荒芜,可是哥哥却不怕轻轻拍着弟弟的背,安抚地开着玩笑。
“我以后要是有了爱人就来这里结婚,让你给我当神父。”
“江念远,你是否愿意,与谢云镜结为伴侣。无论健康疾病,无论贫穷与有。”
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个字都像在撕裂什么,"无论......生死相隔。”
他替自己回答,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誓言:"我愿意。"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他看不清对面的人是怎样的反应,现在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否还坐在这儿。
穹顶高选适合用来做人生的忏悔感言,江念远在表白也在忏悔,在求爱也在悲痛,在幸福也在献祭。
他爱上了一个永不磨灭的灵魂,他爱上了一个该爱的人,但是却永远不会有未来,在对方短暂的离开中,他被迫学着长大,而还没学会放手的他哥……
在他人生的重要时刻里,他哥从来不缺席,这次这么重要,他肯定会在的吧?
“谢云镜……”
他终于念出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于他而言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每讲一个字都在被炙烤着,曾经的点点滴滴顺着滚滚的浓烟冒出。
这个词象征着他的一切,可是这几天他甚至不能完整地把它念出口。
江念远想着他哥此刻惊惧的样子,终于面带喜悦地拿起另外一枚戒指,结婚的时候总是要发表一些感言,他拿着那枚印着白玫瑰与【谢云镜·归时途】的戒指。
走向了那个虚空的座位,缓缓地单膝跪地,时间好像跨越了层层障碍,将二者的身影与过去的交叠。
以前缩在哥哥怀里抓着衣角不放的弟弟,此刻高挑俊逸,双手呈圈住的状态,把哥哥留在自己的心底。
“哥哥,我曾经想过,哎,就是做一个能避风的港,做一个你能卸下包袱的家,可是现在我错了,我错得彻底。”
四周似乎想起了当初被困在这里的那个夏天,耳边有着蟋蟀轻快乐曲,恭祝着这位特殊的新人在十年后终于走在一起。
“可我现在明白,爱是承诺。”
“谢云镜,现在我问你。”
“你是否愿意,以此身为契,以此心为平,与他生死相依,直至你生命的尽头?"说完,他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角倏然滑落。
他一个人寂寞了许久,像是在给另一个人作答的时间。
谢云镜的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大哭的声音,他怎么会没想到呢?
昨天的演讲是江念远想让惦记自己的孩子们放下执念,不要牵绊自己的脚步,今天的婚礼是他想要给自己一个归处,因为他放不下执念。
对他来说最浪漫的承诺就是我不会落下你,而你的来处和归途都有我的影子,江念远无名指上的银戒有着万斤的重量。
像是一方矮小的坟墓,里面埋葬的是他与谢云镜仅差一步的幸福。
命运的潮汐,潮起又潮落,只是刚好那片浪花席卷到谢云镜就轻易摧毁了他多年以来所搭建的堡垒。
他所簇拥的一切已经被海水所卷走,再坚实的堡垒也会坍塌。
仅仅是一根存在七天都不到的红线,就将二人的指尖缠得死紧,可这十六年间无数积累下将两人紧紧缠绕的红线又怎是他所轻易能离开的。
“我愿意……我同意,以后我不会再把你推开,也不会只看着你的背影,也不会再认不出你。”
“这样也太痛苦了,我们吃的苦早应该够了才对,是我对不起你,哥以后慢慢还。”
就像是灵魂下意识的选择,是两个灵魂间的共振,是心痛到极致的呐喊。
谢云镜生怕自己晚了一秒,对方就会被无尽的等待所吞没,自毁在这个没得到回应的誓言里。
一人一鬼的额头两两相抵,哪怕眼前皆是虚空,也阻止不了二人相拥的决心,手中的戒指就这样缓缓消失。
四周的蜡烛突然无风自动,而江念远的面颊也滑落了一行不属于他的泪水,江念远突然笑了。
这次的笑容多么的真切,完全看不出他往日的严肃与凶狠,像是宝物的失而复得,紧紧相拥着曾经。
江念远欢欢抬起头,用面部的触感去感知另一人的存在,终于找寻到一处温暖的触感,轻柔地贴上去。
他想过很多,如果能失而复得地再抱抱曾经的那个人,那个吻一定是疯狂地带着侵略性的。
可是当真正感触到对方的存在,却只觉得轻轻贴一下就已足够。
谢云镜早已泣不成声,身体的力气好像也随着眼泪一并散发到外面,身体渐渐开始变得透明。
随着窗外暖阳最后一丝温度地退去,教堂也快要恢复他以往百年间的慈悲与孤寂。
“哥,”他努力凝聚最后一点形质,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场婚礼.....不作数。”
“等我......补你一场更好的。有鲜花,有祝福,有阳光下......真正的我们。”
光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