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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但愁白日长1 一行 童年倏忽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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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倏忽而过,林若在秋净堂整整度过七年光阴。
这些年岁里,她曾因偷食青团受先生责罚,也曾为家中老犬离世暗自神伤。水乡春风年复一年拂绿两岸杨柳,她自最基础的算术古文起步,后来跟着吴先生,陆续读到鲁迅、胡适诸位先生的文章。
林荣国加入共产党,前往上海投身事业。
吴先生送走最后一届学子,关闭秋净堂,也决意动身奔赴上海。
林若暗自想,上海大抵真是一处盛满希望的地方。
林家次子林嘉柏,准备动身前往北平求学。
“二哥!带我一同去吧!我必定安分守己,绝不会拖累你!”
“林筠,你年纪尚幼,不宜四处奔走。安心留在芜州,等再过几年,我再接你远行,好不好?”
“林嘉柏!你若不肯带我,我自有办法独自去往北平!”
“娘!您快管管阿筠,她简直要上天入地,无法无天了!”
次兄这一声叫嚷没能唤来母亲,反倒引来了长姐。
林若的长姐年长她九岁,四年前便嫁为人妇,这几日正带着女儿回娘家小住。
“嘉柏,你同阿筠争执什么?她既然想去,不妨带上她。”
“思然姐,我赴北平是求学,并非游赏。课堂课业缠身,谁来照看她?我住校寄宿,总不能让她同男子挤在一处宿舍。”
“长姐,我无需旁人时时照拂。转眼我便十四岁,足以独自安顿。二哥诚然是去往学堂,我也并非闲逛游乐——我要去北平入女子新式学堂!”我抬眼瞪着林嘉柏,不忿他认定我贪玩顽劣。
“嘉柏,阿筠已经说清不会妨碍你求学……”
“都不必多说!林筠,安分留在芜州!”
母亲不知何时立在我身后,突如其来的话音惊得我心头一跳。我慌忙转过身望向她。
“娘!为何不许我走?”明知母亲一旦下定主意,很难再有转圜余地,我依旧攥住她粗布衣襟,满心不甘追问。
“哪来这么多诘问?我说不行,便是不行。”
她轻轻抽回衣角,将我的手拨开。远处河面传来船只起锚、渐行渐远的喧嚣声,林若心底暗下决心:她一定要离开芜州,就算无法去往北平,也要寻到别的出路。
她回头望向幽深沉寂的林家院落,将悬在眼角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几日,林若一直在暗中打点行装。她早已备好船票,打算先乘船北上抵达天津卫,再转路去往北平。船票定在三月六日傍晚,她必须在此之前离开家门。
时值1927年3月1日,属于她的时机,终于来了。
前一晚,她在自家药铺帮父亲核对账目,无意间听见父亲与友人曹振锋聊起北伐的战局。
“忠祖兄,湘鄂一带的战事,年前就已经蔓延到浙地,用不了一个月,战火便会烧到芜州,你要早做筹谋。”
“振锋,我明白你的提醒。只是两个儿子都在外求学,全家很难一同迁徙。芜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暂且守到下半年再说,来日的变故,只能边走边看。”
屋内静默片刻。
“我们曹氏族人,年关时大多迁去了福州定居,如今留在芜州的,只剩我和兄长收尾杂务。林家人口兴旺,实在不宜久留。”
“你说得也在理。那就安排家中其余人先行南下避祸,我这一脉留下来照看祖宅。”
林若心中暗忖,这便是她等候已久的突破口。
她找到大伯一家,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对外装作随同大伯一行人南下避难,到渡口时,就悄悄换乘前往天津卫的航船。
大伯斟酌许久,最终应允下来。并非林若巧言说服,是大姐反复为她求情作保,大伯才松了口。
之后几天,林若在母亲面前格外乖巧顺从。母亲吩咐往东,她绝不偏向西;让她擦拭桌案,她便连座椅一并收拾干净,刻意维持着温顺懂事的模样。
好似那场争执未曾发生。
三月五日午后,行囊尽数收拾完毕,只等大伯前来,便动身出发。
许是离别将近,连日冷着脸的母亲,神色柔和了几分。
“阿筠,带些糕饼,路上充饥。”
初春日暮,气温渐渐走低,料峭晚风卷着发丝拂过脸颊,林若脚步微微一顿。母亲将布包塞进她掌心,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
“筠丫头,该走了!”远处传来大伯母的呼唤。
“娘,我走了……”
母亲轻轻推了她一把。林若回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只听见母亲轻声叮嘱:“收好行囊,别忘了吃东西。”话音落下,母亲便转过身,不再看她。
林若转头,快步奔向桥对岸的渡口。这里只是村子的小码头,要行船整夜,才能抵达芜州的大港。天边晚霞层层叠叠,落日只剩半道弧边。
西侧集市临近收市,钟锣声响此起彼伏,在水巷间久久回荡。人潮之中,林家的船桅缓缓绕过石桥,淡出视野。林若抬脚,踏上了陌生的船板。
她望着水乡平和的景致,心里怅然:没想到在这样的安宁繁乐中,我竟然经历了一次离别。
彼时的她尚且不知,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故乡岁月静好的模样。
船行途中,林若心头萦绕着几分淡淡的怅然,浅浅出神,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再次睁眼时,天光已然大亮,朝阳破开晨雾铺满江面。
她起身走到船头,迎着微凉江风清醒心神,拆开母亲临行前塞给她的布包,取出一块炊饼,静静就着晨风慢慢吃下。
饼食刚尽,船体便缓缓靠岸,芜州中转渡口已然在望。
大伯一家与她匆匆道别,忙着登船南下避难。喧嚣人潮散去,岸边只剩林若孤身一人。
渡口旁的江海街毗邻租界,倚江临海,汇集了不少西洋新鲜玩意儿,是当地最热闹繁华的街市。林若取出随身银钱,在街边买了一杯手磨咖啡。
她寻了张木质长椅坐下,望着往来行舟与匆匆路人,默默思忖着北上北平的前路,再度悄然失神。
“这位小姐,请问旁边有人吗?”
一道清亮悦耳的女声骤然在身侧响起,林若微惊,抬眸望去。
来人眉目舒展、气色明朗,看着比她年长一两岁。
“没人,你坐便是。”林若礼貌颔首,浅浅一笑。
她本打算继续静坐发呆,身旁女子却主动开口问询:“不知小姐芳名?从芜州何处来,又要去往何地?”
这般直白突兀的搭话难免让人诧异,但林若还是温声作答。为稳妥起见,她刻意隐去真名,随口编了个身份:“我叫凌悄,芜州本地人,这次是要去往天津卫。”
渡口鱼龙混杂、人多眼杂,面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隐瞒真实信息,是她下意识的谨慎。
女子闻言,反倒轻笑一声:“你倒是坦荡实在。”
林若略显窘迫,顺势反问:“那你呢?”
“我叫姚斐诀,目的地是北平。对了,你买的是哪一班轮渡?”
“下午五时四十七分的船。”
“当真?那我们竟是同船一程!”
“那倒真是难得有缘啊。”林若更加尴尬了,草草附和一句。
林若素来不善与陌路之人攀谈,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两人并肩静坐,气氛默然尴尬,她只觉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
这份凝滞的沉默,最终被一声尖锐刺耳的枪响骤然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