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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2 童遥 江浙多水乡 ...

  •   江浙多水乡,我故乡是芜州一处无名镇。黛瓦白墙,临水成居,窗棂枕着烟波,是江南最寻常的婉约景致。
      民国二年立夏,我降生在此。
      我父亲行医开铺,悬壶济世,家业不算殷实阔绰,却也安稳宽裕。母亲梅悠安,出身曾经繁盛的船运世家,后来家道渐落,但仍剩几间临街铺面,以供生计。
      我上头有两位兄长、一位长姐,堂族亲眷亦有四五人。彼时旁人看来,芜州林氏人丁兴旺,正是稳步向上、蒸蒸日上的光景。

      流年无声,一整个盛夏倏忽而过。
      我年幼时未有大名,只取乳名唤作筠。母亲常叫我阿筠。
      时序入处暑,天候骤变,镇上莫名起了怪病。来药铺求诊的乡民一日多过一日,父亲日日奔波诊治,几乎无暇休憩。
      没过多久,风寒瘟疫席卷整座村镇。堂兄堂姊、大伯三叔,接连染疾卧病,阖族皆被阴霾笼罩。
      这些旧事,我本无所知。彼时我尚在襁褓,咿呀学语,不识人间疾苦,皆是多年后次兄告知。
      也许是天意弄“婴”,这场芜州大疫,林家第一个中招的,偏偏是尚在“咿呀”的我。
      据次兄所言,那次我病势凶险,险些没能熬过那场劫难。
      那并非寻常风寒,是席卷全境、无人幸免的芜州瘟疫。
      襁褓中的我高热不退,进食艰难,大半时日都陷于昏睡昏沉。母亲终日忧戚难安,夜夜守在榻前不眠;父亲行医半生,见惯病痛,面对幼子危疾,亦束手踌躇,不敢轻易开方下药。
      万幸几番挣扎,我终究从鬼门关捡回一命。
      可疫病从无慈悲。
      那场肆虐整夏的瘟疫,终究带走了我的两位堂姊。
      待到疫潮散尽、尘嚣落定,人间已是腊月寒冬。

      童年倏忽而过,快得像水乡河面掠过的一阵风。
      家里陆续添了弟妹,年年春风,一遍遍拂过临水的村落。轰轰烈烈、举国震动的五四运动落潮之后,家中最小的叔父,就要从北京返乡了。
      母亲同我说,小叔是留洋归来的新派青年,曾亲身参与过五四游行。
      民国八年九月二十二日,叔父林荣国回了芜州老家。
      在我模糊的印象里,荣国叔身形高挑清瘦,架着一副西洋眼镜,总爱围在我们一众小辈身边,讲着外头广阔天地的新鲜事:痛斥卖国奸佞,谈及中山先生,袁大总统云云。
      彼时我才七岁,懵懂孩童,听得一头雾水。
      他常握着钢笔撰写书信与时评,写完便投递到城中街边绿色的邮筒里。
      闲来无事,我要么蹲在一旁听他讲远方的故事,要么跟着父亲在药铺里分拣药材。我格外贪恋药房里清苦沉静的药香,闻着便觉得心安。
      幼年的我从无什么宏图大志,生于水乡,只贪恋芜州一隅难得的安稳平和,全然不曾察觉,自己正置身于一个波诡云谲、风雨飘摇的大时代。

      荣国叔在家过完新年,便决意动身前往上海。临行前,他郑重和父亲提起了关于我的一桩要事。
      “忠祖兄,筠丫头已经到了入学的年纪,切莫因她是女子便埋没天分。往后的世道,早已不同往日。我听闻镇子北边办了新式学堂,万万不可轻视读书明理的用处。”
      就这般,当春风再度漫过药堂,裹挟着淡淡药香飘到窗沿时,我要去念书了。
      我搭乘乌篷船,穿过一座座石拱桥,去往那个此后毕生难忘的去处——秋净堂。
      授课的吴汝河先生,梳着一条麻花长辫,授课时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她总说让我们称呼她姐姐,我仍拘谨,只垂首恭敬地称她吴先生。
      学堂课业并不算繁杂,只设文言、珠算、时政三门。文言与珠算由吴先生亲授,时政课则会外请不同的讲师来讲。
      相较晦涩的古文、枯燥的算盘,我最偏爱时政课。不必死记硬背,只静静听先生们娓娓道来过往世事就好。
      上至唐宋兴衰,晚清末路;远到倭寇犯境,海外邦交条约。我尚且不解,为何讲师们谈及列强逼迫华夏签下不平等条约时,神情里会糅杂着悲痛、愤懑与怅惘。我只隐约明白,那些条约是剜在国土上的伤口,腐朽的政权,将中国拖入了沉疴难愈的绝境。
      那时我常在心底暗自琢磨:究竟哪一味汤药,能治好偌大华夏的顽疾?自家药铺的千百方剂,显然做不到。
      我曾把这个困惑说给吴先生听,她只轻声告诉我:总会有的。待我追着追问那副“药方”究竟是什么,她便缄口不言了。

      某个清晨,我又一次抛出这个问题。吴先生没有作答,只是抬眼望向东方缓缓升腾的朝阳,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了望太阳,又拽住她的衣角追问:“先生,日出天天都有,究竟有什么特别的?”
      她回过头,目光格外坚定,望着年幼的我一字一句道:
      “林筠,你要记住。能救赎中国的良方,从不是药材,而是思想,是万众凝聚的力量。我开办这所女子学堂,初衷无他:是为聚拢更多进步之人,让救国的信念,传遍市井乡野。”
      这番话,是1922年的春日里,吴汝河先生对我说的。
      那年我年仅九岁,只听得似懂非懂,半分没能彻悟字句里沉甸甸的期许。
      许多年后历经世事,我才读懂了她当日藏在眼底,未曾说尽的殷切与盼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序2 童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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