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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顾清让 他比全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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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还没发生之前,顾清欢和顾清让还是兄妹。
……只是兄妹。
顾清欢始终记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那天的样子。
当然不是她自己记得。是后来很多年里,母亲反复讲、父亲反复讲、连顾清让自己也讲,讲到她能闭着眼睛把那个场景画出来。
一九九八年的冬天,南方小城的产房里没有暖气。母亲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浸透了,黏在额头上。护士把皱巴巴的婴儿抱起来,所有人呼啦一下围过去——外婆、奶奶、父亲,全都围着母亲,问累不累、渴不渴、哪里不舒服。
只有顾清让没有。
他那时候四岁半,个子还没产床高。大人忙乱的间隙里,他一个人绕到婴儿台旁边,踮起脚,趴着边沿,看着里面那个红通通的、皱巴巴的、正在哇哇大哭的小东西。
看了很久。
后来母亲总说:“你哥那时候看了你好久,我喊他好几声他都没听见。我还以为他被你丑到了。”
父亲接过话:“后来他跑过来拽我袖子,说,爸,妹妹的手好小。”
每次讲到这里,顾清让就会挠挠后脑勺,耳朵尖微微发红,把脸转向别处。
“那么小的事,你们说了一百遍了。”他嘟囔。
但顾清欢知道,他从来没有真的阻止过任何人讲这个故事。每次母亲开头,他就安静下来,假装在忙别的事,却一个字都不落地听完。
好像那是他最骄傲的事。
他比全世界所有人都更早看见她。
顾清欢三岁之前的记忆是空白的。
这件事让她耿耿于怀了很久。尤其是每年过年,亲戚们围坐在客厅里,把那些陈年旧事翻来覆去地讲——顾清让四岁的时候怎样怎样,顾清让五岁的时候怎样怎样——而她对自己人生最初那几年一无所知,只能坐在旁边干听,觉得自己像是错过了一部很精彩的连续剧的开头。
后来她想了个办法。
大概是她上小学二年级那年,某个周末的下午,她翻出一本没用完的田字格本子,在第一页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顾清让的事。
她拿着本子去找顾清让,把他堵在房间里,说:“哥,你把你记得的关于我的事都讲给我听。我记下来。”
顾清让当时正趴在书桌上写作业。他读五年级,数学题比她的难多了。他头也没抬,笔也没停,只说了一句:“那你得给我买本新的本子。你这个格子太小了,不够写。”
顾清欢站在他身后想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然后她拿田字格本子打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很轻,但声音很大。
“顾清让你不要脸。”
顾清让捂着后脑勺,转过头来看她,嘴角挂着一点藏不住的笑。
“你自己问的,我又没说错。”
后来那个本子还是用起来了。只是不是顾清欢记,而是顾清让自己写。他断断续续写了很久,有时候一周写好几页,有时候一两个月不碰,想起来才补几行。顾清欢偷偷翻过几次,发现他不是在写回忆录,而是想到什么写什么。有些事情大到她第一天上学、第一次换牙、第一次发高烧。有些事情小到她自己都不记得——比如她三岁那年夏天,有一天午睡起来,头发睡成了一团鸡窝,坐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哥,我梦到你在吃我的饼干。”
他在那一页的最后写了一句话:她那天晚上睡觉前,在我枕头底下藏了半块饼干。化掉了。我枕头上有牛奶味。
顾清欢读到那里的时候,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那个本子后来一直放在顾清让的书架上。搬家的时候弄丢过一次,他翻遍了十几个纸箱,最后在一个装冬天衣服的箱子里找到了。他拿起来拍了拍灰,递给顾清欢,说:“收好。以后我老了,你要念给我听的。”
那时候顾清欢读初中,觉得“老了”是特别遥远的事。她说:“等你老了,我也老了。到时候谁念给谁听还不一定呢。”
顾清让笑了一下,没说话。
顾清欢的小学六年过得很平淡。
成绩中上,朋友不多但有一两个很好的,老师对她的评价永远是“文静、听话、不够主动”。她在学校里是个安安静静的小孩,不惹事,也不出风头,课间操站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举手发言需要鼓很大的勇气。
但她在顾清让面前不是这样的。
在顾清让面前,她可以很吵。可以无理取闹,可以撒娇耍赖,可以把在学校憋了一整天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不管那些话有没有逻辑、值不值得说。顾清让很少打断她。他一边做自己的事——写作业、看漫画、削铅笔,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有时候她说了半天才发现他根本没在听,就会扑上去掐他胳膊,他一边躲一边笑,说“我在听我在听,你说那个美术老师怎么了”。
其实他没有在听。但他每次都能准确地说出她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她问过他怎么做到的。他说:“你的声音在我耳朵里会自动储存三秒钟。我写作业的间隙提取一下就行了。”
她说:“你骗人。”
他说:“没骗你。你的声音和别人不一样。”
那时候顾清欢并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她以为他只是在敷衍她,或者随便找句话来哄她。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才发现他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在他耳朵里,真的和别人不一样。而他从来没有刻意强调过这件事。
就像他从来没有刻意强调过任何事情一样。
顾清欢读三年级那年,院子里搬来一户新邻居。邻居家有个小男孩,和顾清让同岁,叫陈屿。陈屿很皮,爬树翻墙掏鸟窝无所不能,不到一个月就成了整条街所有同龄男孩的头儿。他对顾清让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大概是因为整条街上只有顾清让不跟他玩。他踢球,顾清让不去。他爬树,顾清让在看书。他约人去河边抓鱼,顾清让说我要给我妹检查作业。
陈屿站在院子里的无花果树下面,叉着腰,仰头对着二楼窗户喊:“顾清让,你是不是怕晒啊?”
顾清让从窗户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支红笔,说:“对。怕晒。”
然后把窗户关上了。
陈屿愣在原地,半天没想好怎么接这句话。
后来陈屿换了策略。他开始讨好顾清欢。他把自己抓来的蝌蚪装在玻璃瓶里送给顾清欢,说“你拿回去养,能变青蛙”。顾清欢很开心地抱回去,放在客厅茶几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顾清让放学回来,看了一眼那个瓶子,什么都没说,换鞋,放书包,走进厨房。三秒钟后他从厨房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更大的玻璃瓶。他把那个装蝌蚪的小瓶子放进大瓶子里,然后把两个瓶子之间的空隙灌满水,放在茶几上。
顾清欢问:“你干嘛?”
顾清让说:“这样万一瓶子倒了,水不会洒出来。”
那天晚上瓶子真的倒了。蝌蚪没事,茶几也没湿。
顾清欢后来想起这件事,觉得很奇怪。顾清让从来没有阻止她和陈屿玩,也从来没有说过陈屿的坏话。他只是会在每一种可能出问题的结果前面,提前放好一个更大的瓶子。
好像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替她兜底。
陈屿很快就接受了“顾清让不会跟他玩”这个事实。但他接受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放弃了就走了,他没有。他开始主动把自己的活动半径往顾清让家的方向挪。
以前他是在河边抓鱼,后来他是在顾清让家楼下的无花果树下面抓蚂蚁。以前他是约人去操场踢球,后来他是约人在顾清让家巷子口踢球——球踢飞了砸到墙上,弹回来差点砸到他自己的脸。
顾清欢趴在二楼的窗台上看,觉得这个邻居哥哥很好笑。她回头对屋里喊:“哥,陈屿又在楼下踢球了。”
顾清让坐在书桌前,头也没抬:“让他踢。”
“球砸到咱家墙了。”
“砸坏让他赔。”
陈屿在楼下听见了,仰头喊:“顾清让你出来,我赔你一面墙。”
顾清让终于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陈屿站在无花果树下面,球夹在胳肢窝里,仰着脸,笑得露出一排牙。初秋的太阳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驳的光影晃来晃去。
顾清让说:“墙就算了。你上来。”
陈屿愣了一下:“上来干嘛?”
顾清让说:“你不是让我出来吗。我懒得下去。你自己上来。”
陈屿就把球往树下一丢,蹬蹬蹬跑上楼来了。
那是陈屿第一次进顾清让的房间。他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书桌上堆着参考书,床头放着一只旧得掉毛的毛绒狗,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最显眼的是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本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顾清欢的事”。
陈屿指着那个本子说:“这什么?”
顾清让还没来得及回答,顾清欢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大声说:“那是我的!你不许碰。”
陈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顾清让一眼。顾清让耸耸肩,脸上写着一个“你听她的”的表情。
陈屿就笑了,说:“行,不碰。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顾清欢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房间里那两个同岁的男孩,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很奇特。陈屿站在屋子中间,浑身上下都是户外的阳光味。顾清让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捏着那支红笔,像一株放在窗台上的植物。
明明是同龄人,却像是两个世界的。
那天之后,陈屿隔三差五就来顾家串门。他的理由五花八门——借橡皮、借尺子、借三角板、借圆规。后来圆规借了三次,顾清让说:“你是不是在攒一套文具?”
陈屿说:“没有。我是在攒见你的理由。”
顾清让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看着陈屿,陈屿笑嘻嘻地站在门口,手里转着一个根本不属于他的三角板。顾清让说:“你来我家不用理由。”
陈屿转三角板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他把三角板往顾清让桌上一放,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说:“早说嘛。那我以后天天来。”
他真的天天来。有时候带一包瓜子,有时候带两瓶汽水,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写作业。两个男孩并肩坐在书桌前,一个写初三的卷子,一个写初一的卷子——陈屿成绩不算好,但也不差,属于那种聪明但不怎么用功的类型。他写十五分钟就开始走神,要么转笔,要么趴在桌上画小人,要么拿橡皮屑弹顾清让的胳膊。
顾清让头也不抬,抬手把那颗橡皮屑扫掉,继续写卷子。
“你有没有一点青春期的活力?”陈屿说。
“没有。”
“你才多大就跟个小老头一样。”
“我比你大三个月。”
“三个月了不起啊。”
顾清欢放学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两个男孩坐在书桌前,一个在写作业,一个在捣乱。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重叠在一起。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吓陈屿一下,结果被顾清让头也不回地拆穿了。
“清欢,你书包还没放。”
顾清欢撇撇嘴,把书包甩到沙发上,走过去趴在顾清让的椅背上,越过他的肩膀看陈屿在画什么。陈屿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很丑的乌龟,旁边写着一行字:顾清让。
顾清欢说:“不像。我哥比这个帅。”
陈屿抬头看她,又低头看乌龟,说:“你说得对,这个乌龟确实画得不够好。”然后他把乌龟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个箭头,写上:有待改进版顾清让。
顾清让把草稿纸抽走,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整个过程面无表情,但耳尖微微发红。
陈屿趴在桌上笑了半天。
很多年以后,顾清欢回想起来,觉得那几年是她人生中最安静的时光。
安静到她不觉得那种安静有什么特别的。
每天早上被母亲从被窝里拽起来,闭着眼睛刷牙洗脸,在餐桌前和顾清让抢最后一个煎蛋。然后他骑车带她去学校,她坐在后座,揪着他校服的下摆,一路背课文。放学她自己走回来,因为顾清让的初中放学比她晚一个小时。她会先写完作业,然后趴在窗台上等他回来。远远地看见他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拐进巷子口,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她就冲下楼去,假装是刚好要去买零食。
顾清让每次都看穿她。但他从来不说破。他只是把车停好,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辣条或者一袋话梅糖递给她,说:“下次别在楼梯上跑那么快。”
她说:“我没跑。”
他说:“嗯。你没跑。”
然后两个人一起上楼。母亲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父亲在客厅看新闻联播,音量开得很大。顾清让回房间写作业,顾清欢趴在客厅茶几上,一边吃辣条一边看动画片。窗外无花果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邻居家的猫从围墙上走过,影子投在窗帘上,一闪就不见了。
那时候顾清欢觉得,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顾清让会一直是那个帮她检查作业、给她买零食、在她无理取闹的时候敷衍地点头说“嗯你说得对”的哥哥。
她会一直是那个坐在他自行车后座、揪着他校服下摆、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打瞌睡又被风吹醒的妹妹。
他们会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然后各自成家,逢年过节带着孩子回来吃饭。母亲还是会在饭桌上讲那个产房里的故事,父亲还是会在旁边帮腔,顾清让还是会在被妹妹掐胳膊的时候假装很疼。
她以为时间会这样安静地、缓慢地、像院子里的无花果树一样,一年一年地长叶子,一年一年地结果子,永远不会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