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浮现》临月鱼

16、松云市 湖中

　　松云市。
　　火车经过闹市区时，梵黎仔细观察着路人，抬头看天的人很多，但没有人注意到这辆行驶的悬空火车。在他们眼中，系统变化出的东西是不可见的。

　　梵黎在一处无人的远郊下车，火车在旅程完成的一瞬间消失了。入城需要身份证件，很不幸梵黎没有这些，唯一能证明她是人类而不是异种的只有玩家面板。
　　新人榜第一的身份暂时不能曝光，梵黎持有的四张塔罗牌都被「愚者」封印了，她现在没有抵御重大危险的能力，所以她不可能出示面板。

　　太阳许久都没有落下，也没有上升。这是落日之地的特有现象，太阳位置始终不变的落日时期开始了，将一直持续三个月，期间昼夜不再更替。
　　在一百零三年前、第一只异种出现的同时，太阳便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在三个月间破晓之地一直处于凌晨、落日之地处于黄昏、临月之地处于永夜，没有人能解释清楚原因是什么，正如过了一百年后，人类对异种的研究甚至没有取得任何突破性进展。

　　进入新人榜之后，所有人都能看见梵黎的ID。榜单外的人无法申请好友，但同在榜单上的人可以申请。
　　除新人榜外，还有副本时长榜、积分榜、以及认可度最高的总排行榜等等，每名榜单都只显示前100名。梵黎在短短五小时内，收到了近两百条好友申请。

　　她通过了新人榜第二「一个善良的人」、总排行榜靠前的一些玩家、以及来自落日公会成员「纸竹」「文学家」等人的申请，其余申请全都忽略，系统会在三天后自动拒绝它们。
　　「一个善良的人」给她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包，表示自己本来想邀请她加入临月公会，结果梵黎提前去了落日公会。

　　梵黎发了一个(^^)过去。

　　另外一边，「纸竹」向梵黎发送了实时位置共享，二人相距32km，「纸竹」让梵黎在原地等待，她会把梵黎接到公会总部。
　　同一个公会的成员可以看到彼此的真名，「纸竹」的姓名是“乔竹”，位于玩家总排行榜第三十一位，当前通关副本数为9，还差3个副本就能完成任务、离开游戏。

　　天空忽然下起小雨，梵黎周围没有建筑，最近的一家城外便利店需要步行5分钟。她将斗篷往上提了提直到盖住脑袋，一个纸片忽然从身旁掉落。

　　梵黎将它捡了起来，那是一张面额为二十的现金。

　　「礼物」金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仿佛在说明这张钱币的来历。

　　雨越下越大，梵黎给纸竹发了消息之后走到便利店里拿了一把雨伞，收银台上的扁扁机器人亮出「20元」的价格，它很满意地验收了那张纸币。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发现，梵黎没有把它告诉任何人——在必要的时候，「礼物」金币可以支付物品的价格。

　　.
　　和梵黎会合之后，乔竹开车将她带到郊区北部的针叶林里，这里属于丘陵地形，人烟稀少。
　　在一片荒野中，乔竹停下车辆，几秒后路旁出现一个深邃的、淡蓝色的门形物体，和副本出口极为相似。

　　“落日公会位于一处独立于主世界而存在的空间里，「隐者」牌塑造了它。”乔竹将目光落在门上，解释道，“它有极强的隐蔽能力，只对落日公会成员开放，不用担心被别人察觉。”

　　二人穿过门扉，空间四面环山，天空是灰蓝色的，一片黑色的湖静静躺在森林中央。

　　据乔竹所说，湖里封印着一个半神。祂的能力特殊，无法直接杀死，只能等时间慢慢磨去祂的记忆。然后，祂的力量也会随记忆一起消失。

　　梵黎莫名想到了她自己。
　　记忆——记忆是梵黎没有的东西。

　　梵黎从不暴露她的内心想法，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如常，走在点缀着鲜花的石头小径上，一栋林中别墅很快映入眼帘。

　　二人走近之后，大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云宿站在光线中，身后是其他三名成员。
　　——这是一场梵黎从未经历过的、盛大的欢迎仪式。

　　“你好你好，梵黎小姐，我是江织宁。”一个身穿白裙、约莫十一二岁的女孩来到她面前。

　　“噢，为了欢迎新人的到来，我们准备了一场聚餐。”

　　梵黎先去三楼领取了自己的房间钥匙，乔竹已经离开了空间，去城外的某个地点带回从系统商城里购买的餐品。
　　落日公会的空间和主世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区域，系统无法进入空间，也不能从空间里把人带出去，这就是落日公会成员可以一直拒绝副本的原因。

　　桌子从森林中凭空出现，六名公会成员坐在屋子里，没有人出去布置，那么忙上忙下的就是……
　　“那是公会的第七名成员，”已经回来的乔竹指了指窗外飘浮的迷你电视机，“属于异种一族，是「文学家」从一个五星副本里带出来的，测试结果是中立善良，于是留在了落日公会。”

　　「文学家」是落日公会里唯一的半神，他以人类男性青年形象示人，游戏ID就是他的名字。和所有高阶异种一样，为了避开「审判」牌，他不会再使用自己的真名。
　　另外，不是所有半神都与人类为敌。祂们有自己的立场，大部分既不关心人类也不关心异种，但仅仅是少数帮助异种的半神就能给人类带来毁灭性灾难。

　　趁晚餐布置期间，屋内几人玩起了桌游，江织宁输掉的局数最多，电视机见状飘了进来，毫不留情地嘲笑了她并建议她使用塔罗牌的能力，然后大摇大摆地回到院子里工作去了。
　　江织宁是「命运之轮」的持有者，该牌完整度为30%，可以预知短时间内发生的事情。但由于发动能力太耗费精神，所以江织宁从来不在副本之外的地方使用这张牌。

　　梵黎因此得知，一张塔罗牌在完整度达到100%之前，它的碎片可以被几个人同时持有，并且不会互相影响，她从六星副本里带出来的那张「命运之轮」就是证据。

　　.
　　菜肴、餐具已经摆放完毕，于是梵黎等人洗过手后来到森林中的庭院，在长椅上落座。

　　江织宁戴上手套、笑眯眯地面对小电视机，将鸡腿一口一口啃完。
　　电视机肉眼可见地红起来，「文学家」怕它的芯片烧坏，把它搬回了别墅一楼。

　　“吃完饭后，我们去空间里走走？”乔竹给梵黎夹了一条烤鱼，问道。

　　“好。”梵黎说。

　　“哦哦，我也要去，”江织宁很开心地接话，“梵黎小姐，你对夜访林中湖泊有兴趣吗？”

　　“有的。”梵黎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很想去。”

　　“太好了，那会长要不要去，”江织宁更开心了，她暂时对一切食物失去了兴趣，把盐焗羊排放在盘子里，“如果他去的话，应该可以把封印的半神拎出来瞧瞧……我还不知道祂长什么样子。”

　　“可以。”一直没说话的云宿回答道。

　　“那我再带上小电视机……”

　　“恐怕不行，”「文学家」否决了江织宁的提议，“电视机好像被气坏了，它跟我说要告别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决定关机一天。”

　　“……”江织宁有些手足无措起来，电视机经常坏掉，但这是第一次因为她。她愧疚地说：“我很抱歉。”

　　.
　　宴会结束后，梵黎、云宿、「文学家」、江织宁四人穿过幽暗的森林，来到湖边。

　　梵黎用她从餐桌上拿来的一次性纸杯舀起一杯湖水，水是清澈而透明的，与乌黑的湖形成极大反差。倒回去之后，清澈的水没了踪影，只剩下漆黑平静的一潭死水。
　　湖水深不见底，江织宁不会游泳，于是裹紧了外套，站在离湖最远的位置。她眼睁睁看着梵黎又捡起一块石子，打出一个四连水漂。

　　不仅如此，那三人甚至开始密谋，转瞬间一棵松树倒下，被神秘力量削成一片一片，做成一只小船——「隐者」牌可以控制空间里的一切事物，做到这一点对牌主云宿来说不难。

　　梵黎向直挺挺站着不动的江织宁挥了挥手，问：“你要去看水母吗？”

　　“哪里有水母？”

　　“湖中央。”

　　“……不了，我只想看半神。”

　　“水母就是半神。”梵黎回答道。

　　于是江织宁想了想，决定踏上小船。水波将船推到远方。

　　“你说，封印真的稳固吗……？”过于不平稳的船只让江织宁产生了一些担忧，她看向很惬意地坐在船边的三人，问道。

　　“封印是我加上去的，我知道它的一切程序。”云宿淡淡地说道，“如果半神没有突然变强的话，我想祂无法突破封印。”

　　空间是五年前、云宿接任会长时创造的，这位半神也从主世界被拖到了空间里，整个流程都由云宿一人完成。包括林中的那栋别墅，也是根据主世界已经荒废的落日公会总部稍加改造、然后在空间里复制出一个全新的。
　　落日公会和以前关联不大，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之为断代。

　　“对了，我忘了，原来的封印应该早就失效了。”江织宁摸了摸下巴，“十几年前导致整个公会分崩离析的那场灾难……好像就和湖里的半神有关。”

　　“什么灾难？”梵黎问。

　　“具体我也不清楚，那个时候我还没出生。「文学家」是知道的，他应该在场——我感觉他某些时候更像个历史学家。”

　　“很遗憾，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并不在公会。”「文学家」直言不讳道，“十几年前的落日公会有几百人，太混杂了，能力又不足，对上半神毫无抵抗之力，我甚至一度有退会的想法。”

　　“这只水母突破封印后，公会人员几乎死伤殆尽，幸存者也都去了「沉雾市第一公会」，目前落日之地的实际掌权组织。”

　　“好吧，这个时候我就要问了，”江织宁笑了笑，“你觉得落日公会什么时期最好？”

　　「文学家」并未犹豫，轻轻说道，“最初的一代。”

　　“什么时候是最初？”

　　“一百零三年前。”

　　湖水翻涌着，渐渐由漆黑变为透明，仿佛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船上的人低头，骤然看见万千飘荡的触须。

　　.
　　“好好看啊，一只会发光的灯塔水母哎……”回到别墅后，江织宁不断赞叹道。

　　“看来你被污染了。”被强制唤醒的小电视机作出结论，“马上就会被祂拖进湖里吃掉。”

　　据估计，湖里的半神还有二十年就会彻底消亡。尽管祂的能力已经极弱，但直面半神本体依旧会影响人的理智。

　　一行人在湖中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但江织宁之前从未在副本里挑战过半神，第一次直面如此强大的污染能力，她的理智受到一定影响。

　　所幸江织宁本身也是塔罗牌持有者，恢复很快。她让别人不要担心，过一会儿就好了，事实也确实如此。
　　她和小电视机聊天聊了一晚上，身上的污染完全消失了。

　　自此之后，江织宁一度对广泛的水域敬而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