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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赏花 逗狗逗急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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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仁洪曾在太极殿外第一次朝薛柏颔首致意时,还是试探,还是不确定,还是“留后手”。
怎么不过十日,他就急不可耐地要同他攀谈呢?
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到底谁走漏了风声?
宫中侍卫里有王氏的人?哪一个?
或者,只是薛柏的愚蠢和失误?
……
风雨飘摇之际,遍地由头,也就遍地把柄。
什么都行。
这天下在萧彧掌中,十年了。
帝王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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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九。
所谓王仁洪之孙四周岁生辰宴——就一小孩儿!非嫡非长,不是满月宴,不是周岁礼,就纯普通生辰!能多大办啊?根本没到宴请百官的程度,再说了,真叫那么多人,还怎么和薛柏谈事。这就是临时挑的纯借口,就是要绑架,把人绑来府上,以任何名义,宣示主权。
人家亲爹刚死,你把人喊过去给你孙子庆生?!
越是吃相难看,就越暴露急切。
八月廿九当天,约的是巳时三刻来接。
正值深秋,天才刚蒙蒙亮,晓雾未散,约莫不到辰时,薛柏就只身一人溜出薛府——仍旧是翻墙。
才往墙沿一跨,偏头一扫,就见大路尽头、大雾尽头,驷马高车竟已候着了!!!
掐着点儿来“绑”他的!
我的天尊,薛柏连滚带爬赶紧掉下来匿去身形,一棵树一棵树挪,一边张望,一边躲藏,一步,两步,离那队车马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跑!
赶紧跑!!
厚颜无耻的东西,亏得我贪黑起早,只怕再晚些,逃都逃不掉了!
抵达皇宫时,天已大亮。
薛柏凭那枚御赐的白玉佩顺利入宫,又被侍卫一路护送至东堂,由卢常侍带入。
“臣薛柏,叩见圣上。”
少年着艾绿色束袖夹衫,翻样里深外浅,交领满边行云白鹿织锦,月白腰封,佩百杂香玉镂雕?香囊,流苏银丝摇曳。
哟,今儿是打扮漂亮精致的小狗。
萧彧目光流连片刻,“免礼。”
“谢陛下。”薛柏起身,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陛下,今日作何安排?”
陛下端坐龙椅,面不改色。
“赏花。”
“……诶?”
小狗试图大展身手。小狗愣住。小狗迷茫。
萧彧指腹轻捻,腕上珠玉玎珰,语气不疾不徐:“秋菊初放,華林园九华菊开得正好,爱卿与朕同赏。”
薛柏:?
这是什么意思呢。
不解,但还是乖乖点头。
“噢。”
華林园是大宯开国皇帝所设的皇家园林,一千六百亩,以宯炀帝时期为奢靡之最,极乐殿就曾在这里。宯炀帝“崩于内廷”后,萧彧继位,便把极乐殿拆除,改作一山一水一亭,题曰「玉鹤焚香」「金池洗手」「银蟾水榭」。
眼下正值秋日,园中梧桐槭树层林尽染、叠翠流金,风一吹,碎玉般清脆磕碰摇晃枝头,又卷去窸窸窣窣遍地残金,飘入水中,碧湖荡漾。大好风光。
萧彧是跟薛柏在东堂论政,叙到巳时三刻才徐徐行至華林园的,屏退外人,连卢墨都没带,全留在东堂了。此情此景唯他二人,偶有侍卫。
“陛下……这是……何意?”
薛柏始终恭敬落后半步。
萧彧并不言明,只说:“一晃十年了。”
“是。圣上治国有方,十年间百姓安居乐业。”
“前方便是银蟾水榭,同朕小坐片刻吧。”
“是。”
长廊水榭,石栏边已布好盆栽,秋菊金丝烂漫,一簇又一簇,一捧又一捧。
水声缠绵,亭中对坐。
萧彧伸手抚弄着九华菊如金如玉的花瓣,道:“百卉俱腓,仅此一枝,兼梅、兰、竹。可惜,便是皇家养的菊花,花期也不过一个月了。”
薛柏:“……”
是不是偷摸骂我们家呢?
他再次看向薛柏,“依朕看,连兰花也恃宠而娇,算不得君子。不如宴流觞曲水,叫名士们作首诗,只颂梅、竹、松。”
薛柏:“…………”
哦,又把我摘出来了。
啥意思呢。
薛柏:“圣上,兰花……不是……还没开吗…………”
萧彧:“不是没开,是早就开了,也早该枯了。”
薛柏:“………………”
啥意思呢。
拿我当文官儿整。
薛柏:“哦哦,圣上说的是。”
“……”萧彧见他这副模样,唇角轻抿,像是忍回去了什么表情,末了,叹道:“罢了。你今日就在朕这里,哪也不许去。”
这句听懂了!
“果真?”薛小狗一个抬头,竖起耳朵亮起眼睛:“臣遵旨!”
萧彧:“……嗯。”
伴君如伴虎,不知他高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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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会找不见呢?!啊?!”
薛府,薛夫人反复逼问流云,流云也只是急得一个劲儿说:“夫人,真真没有啊!什么动静都没听见,早上就不见了!”
“找!继续去找!派更多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氏宝马香车没接到人,于王仁洪是莫大的羞辱。薛家此时此刻是万万不能得罪他的,必要给个交代,都急坏了。
庭中,兄弟二人一个负手而立,一个来回踱步。
“天大的面子,有人承不住罢了。还不是我们薛家来善后。”薛伯期悠悠道。
“风凉话。”薛仲朋像热锅蚂蚁,愤愤一甩袖子:“若是你我知道王大将军家有生辰宴,岂会就这么坐视不理?他倒好,贺礼没有,贺言也没有,就这么失踪了!不肖子孙!”
薛伯期懒得置喙他的骂声,只是似笑非笑:“既然你跟王大将军‘私交甚好’,便由你登门致歉吧?”
薛仲朋气得脚底一拐,直直走向他哥,指着他:“先前笼络巴结王氏拼命出力的是我,如今这得罪人的苦差还是我?”
“呵,是你是我,在外人眼里都是一个薛字。”
“一个薛字?呵,可偏偏人家大将军只青眼那一个小子。”
……
大将军府。
所谓生辰宴,王仁洪甚至都没出席。
比起权柄,这些宴不宴的都不重要。眼下的局势于他而言十分不明朗。他在怀疑。他在想。
薛柏究竟被皇帝宠爱到了什么地步,薛柏今天到底去了哪。敢公然挑衅他,要么是死了,要么是有所投靠。可就算投靠圣上,圣上也没有理由禁止他今日来赴宴。他究竟去做什么了?去哪了?皇宫?宫里出什么事了?
只怕,要有变了。
王仁洪独坐书斋,思忖,等待。
等一只信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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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
中午共进午膳,下午鉴画品茗,晚上又赐膳。
宫外满城风雨,宫内倒与世无争。
夜,秘阁。
御案,萧彧单臂支颐,将一本奏折递给薛柏:“看看。”
“臣……不敢僭越。”
“朕准你看。”
“……是。”
薛柏双手接过,一看,吏部尚书的,再一看,新官人选启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认识!
一脸无辜抬头:“啊?”
萧彧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
薛柏:??
“臣……能为陛下做什么?”
萧彧:“爱卿慧眼识珠,帮朕看一看,人选如何。”
薛柏简直莫名其妙,“这、这臣怎么能知道?若论字面陈述,当然个个都是好的,不然也不会为吏部尚书的人选。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臣甚至都没见过他们,不知底细不知来路,怎能给陛下建议?”
“哦?朕倒是忘了。那……若是卿知底细、知来路的,可愿保举给尚书省啊?”
薛柏更莫名其妙,“臣又不是吏部尚书,那是他的工作,他自然有他慧眼识珠之处,臣何必狗拿耗子啊。”
“一点儿不关心?”
“一点儿不关心!”
“哦,”萧彧指尖轻点御案,“朕忽然想起一句诗……‘咸和清净地,宯宁帝王州’……嘶,是谁写的来着?”
薛柏:“!”
他最怕圣上这副话里藏话的模样,每次心里都忐忑得直打鼓。
“呃……嗯……确实是前阵子于雅集上流传的,说是出自新宯宁六子谢远泓之手,其实……”
“其实?”
薛柏耷拉着脑袋,实话实说:“其实是臣的闲笔。不过臣自然没有那样好的文采!写是臣写的,改也是远泓兄改的。”
“嗯。八月初十,雅集名诗,朕知道是你。只是朕竟没想到,吏部尚书郎谢远泓与你曾是同窗?”
皇帝眼神扫过来。
薛柏人都麻了,心惊肉跳。
“是……三年前是有同窗之宜,不过也三年未联络了。是臣有事相求,才又……”
“有事相求,”萧彧凛声道,“是求尚书省,为你薛家子弟们,匀个一官半职吗?”
“?!!”
天大的冤枉,这下何止是踩了狗尾巴,直接给狗盆炸了。
“我、臣……什么?!”薛柏难以置信仰头看着他,气得耳根都红了,终于明白圣上是在试探什么,一撩衣摆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明鉴啊!!臣怎会结党营私呢?!”
“没有?”萧彧凤眉微挑,“卿曾言道——自有尽孝的方式。至孝不过福荫子孙,卿难道一分都不曾为兄弟后辈着想?”
“是!至孝不过福荫子孙!薛氏大厦将倾,来日虎落平川孤雁失群,臣只想为侄子侄女们求个名分!求个活路!不求别的,只求让人知道,薛家后生并非奢靡无能,而是贤良淑德、忠孝两全、有君子淑女之风范!不求别的,只求别因家族牵连而被唾骂,只求能继续好好做人,女子也好嫁个好人家!”
“臣为君弑父,已是薛家罪人!偏偏唯臣无罪无罚,臣怎能安寝啊?!臣不过作赋一篇,聊以赎过,什么都没有求!什么都没有谋!只求了能让孩子们别成为门阀割据的牺牲品!只求了这一件事!多的都没有要!连这都只是堪堪为之!”
“您怎能疑臣忠心啊圣上!?”
“……”
萧彧沉默地看着他,安静听他说完,末了,呼吸微滞。
薛柏……哭了?
他望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急得连呼吸都顺不明白,咬着牙,眼眶湿漉晶莹,硬是一滴泪没掉。
这就哭了……
萧彧没说话,只是把手轻抬,示意他静下来。
薛柏便低下头压低喘息。
又默然片刻,萧彧缓缓起身,一袭绛袍走到他面前,俯视,而后亲自扶在他双臂。
“……?”
这是比“免礼”更隆重的帝王宠爱。
薛柏抬眼,懵懵地被他扶起,眼睫泪痕未干。
“那是朕错了?”
“不、不……没……是臣的错。”
萧彧便问:“错哪了?”
薛柏瓮声瓮气地说:“错在跟别人说话了。”
萧彧:“?”
薛柏:“臣以后不和别人说话了。您让臣跟谁说话,臣便跟谁说话。免得臣有口难辩。”
“……”半晌,萧彧很轻地低语一声:“胡闹。”
拂袖转身,龙椅落座。
“坐过来。”
“哦。是。”
“生气了?”
“没有。”
“委屈了?”
“……没有。”
萧彧淡淡道:“既然没有,表情收一收,免得外人见了,以为朕薄待了你。”
这回,薛柏无缘无故又笑了。
萧彧不解,抬眸扫他一眼。“何意?”
“高兴。”
“又高兴了?高兴什么?”
薛柏:“臣不算外人。”
萧彧:“………………随你吧。”
门外,中常侍卢墨叩门求见。
“进。”
“圣上,如您所料。”卢墨行过礼,“经今日晨昏四次内外排查,已缉拿六人,以司马督为首。”
“嗯。证据确凿吗?”
“已截获密函。”
“嗯,都斩了吧。”
薛柏还在状况外。
萧彧已经恢复了昔日帝王威仪。
“吩咐下去。王仁洪贿赂禁卫司马督秘密监视君上,谋逆不轨,念昔日军功,容当后议。且,刺杀薛太傅的贼人已经找到,就在六人之中,乃受王仁洪指使,供认不讳,已一并斩杀。”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