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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玉 狗急跳墙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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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宁十一年秋。八月初十,夜。
太傅府。
太傅薛成遇刺,惊也惊了,审也审了,僮仆流云以八公子不便久站为由,扶着薛柏先走了。其余人等也陆续散去,只剩府中下人还在罚跪。
不过戌时一刻,朝廷的车马便浩浩荡荡驾临太傅府,黄门侍郎为圣上特使,携诏书督办。
象征性查了一夜。府内人员各自忙碌,其中薛柏被多方指证事发时于后院练枪受伤,更是没有嫌疑;府外也没追到贼人。朝廷人马遂先撤了。
日后又来了几次,始终答复“未有定论”,算是搁置为悬案了。
薛柏知道,那是圣上的手笔。
考核,他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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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太傅一死,消息次日便传遍了京城。
疑窦丛生,谁也不知道薛成是哪方势力刺杀,各自猜忌。但无论如何,若薛家八子没有人能再担起家主重任,薛氏势必倒台。有些才结交薛氏不久的,大约在后悔吧。
长子薛伯期,次子薛仲朋,一个是尚书省尚书右丞,阮氏的人,一个是门下省散骑侍郎,刘氏的人。
论嫡长,自然是薛伯期为先,论品级,却是薛仲朋更胜一筹。
不过不管怎样,也轮不到薛柏就是了。虽是六品定嵩将军,空衔而已,名头而已,一文不值。
外面暗潮涌动,他只专心操办父亲的丧事。
当朝太傅的丧事,当然以极高规格厚葬,仪式吊唁都免不了,不必提。
只是可笑,万家灯火中秋夜,薛府却在预备家主的头七。
秋风凉。
头七过后。
“八公子,王大将军想见您。”
薛柏借口养伤闭门不出,正独坐书案边精雕细琢一枚墨绿色的岫岩玉,削得四四方方,磨出棱角,皮革拭去碎屑,两面光滑平整——无事牌。正待穿孔,流云叩门进来了。
薛柏蹙眉抬眸:“王大将军?”王仁洪?“不见。就说我腿脚不方便,择日登门拜访。”
“公、公子……人已在府上了,前堂候着。”
“什么??”
如此厚颜无耻。薛柏暗啧一声,又问:“几人来的?”
“只带了一名随侍。”
“唉……”麻烦大了。
薛柏捏着眉心思忖片刻,抬手点点,“这样,这样,你去回王大将军,就说我腿痛得夜不安寝,近日嗜睡,正睡着,待起身梳洗过便接见贵客。然后呢,跑起来,动静大些,路过二公子房前时,兄长若问起,你便告知王大将军来访,且我正睡着,只怕招待不周。可听懂了?”
“哦……哦……是。”
薛柏这才速速和衣躺下,流云走了。
很快,廊下又传来脚步声。
他赶紧捂着头,皱着眉,恍若刚醒般。
还好,果然,是流云。
“八公子,二公子说他会招待王大将军,叫您继续安睡便好。”
薛柏笑了,“好流云,你是我的大功臣。”
“公子……我看王大将军笃定得很,只怕就是奔着您来的,万一……”
“不会,”他摆摆手,“兄长会拦住他的。”
王氏的橄榄枝,谁会不想要呢。
于薛仲朋而言,阮王素来不睦,刘氏中规中矩,若能再与王氏攀上关系,就最好不过了,绝不能容第二人插足。
什么叫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不过三日,一封请帖,又寄到薛府。
“八公子,王大将军的请帖。”
递到薛柏手上,薛柏简直摁着太阳穴看完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请帖,约在八月廿九大将军孙儿四周岁生辰宴。真贴心啊,念他腿脚不便,特意写明,届时派驷马软轿来接。不可谓不奢华显贵。
不是,王仁洪,你孙子过生辰跟我有什么关系啊?!他非嫡非长,我非亲非故,你可真会找由头!
既是生贺,不便明拒,又以软轿诚邀,更不便婉拒。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圣上啊!!
您不要我啦!!!
“唉……”
薛柏当然也知道,圣上不召见他,自然是为避过太傅薨逝的风口。
只是那老狐狸嗅觉也太敏锐了,不然不会盯着他一个薛八公子不放。
圣上啊,我真的得求见您啦!!
不要让姓王的沾染我啊!
不要见,更不要说话,不然我会不干净的!!
“唉!”
流云不明白薛柏何至于长吁短叹,“公子……?”
“流云,先不说别的。我只提前同你讲,若来日我出了什么差错,或是离了薛府,我会提前把你指到六公子那儿当差,六嫂人不错,小侄儿也懂事,不会苦了你的。”
“公子,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薛柏起身收拾了一下,“更衣。”
“去哪儿?”
“我自己去。”
“那晚膳……”
“不吃了。”
“马……”
“不骑。莫要声张,只说我在睡觉。”
薛柏是匿于鹤栖亭西从院角翻出去的。
夕阳向晚,黄昏时分。
穿的素衣白袍,避开熟面孔和可能的耳目,一路绕至城北才上了一辆马车,抵达皇宫附近时已近戌时。
想必圣上还没睡吧,若不在东堂议事,便在秘阁读书。
这皇帝也是,二十有八了,不立后不纳妃,奇了。子嗣堪忧,朝臣劝不动,民间传言说是因先帝荒淫无道,故而圣上不愿近女色,也合理,毕竟那可是个食不过三的主,对自己狠着呢。反正,后宫空空如也,倒省得他挨个找。
但这皇宫也太大了!!!
跟太傅府可不一样,这儿都是正儿八经的禁卫军,巡逻时成群结队密密麻麻,哪个角落阴影里说不定还栖着枭卫,他才冒头就被一镖削死了。
薛柏真是头痛。
“……”
有了。
那些个快准狠的杀人机械都在圣上近处,那便偏挑远地儿落脚。
就后宫吧!
贴着永巷溜过去,南墙是帝后寝殿,北墙外是前朝。
夜深深,一片漆黑,连鸟鸣都没有,四面都是禁军巡逻的脚步声,在空旷庭院中回响,张望,隐约可见提灯烛光。
少年贴着宫墙深呼吸。
一袭白衣在黑夜里占不到任何便宜,他也没指望能逃过天子的戍卫,但不管怎样,擅闯皇宫都是死罪。只能赌一手了。
衣袂层叠纷飞,如飞雀展翅般扑棱棱跃去,空翻半跪落地,手才刚往地上一撑,都没扶稳——
“什么人!抓刺客!”
“……”薛柏偏头无声低咒,立即从怀中掏出某样小物件,举在面前,道:“噤声!莫要声张!”
这架势,不知道以为丹书铁券呢。
三名侍卫狐疑打量过后,还真被唬住了,面面相觑,一边举着刀防范,一边缓缓走上前来。
仔细一瞧——
一块刻得乱七八糟的破玉石头。
“什么玩意儿?”
少年站姿方正,端起架子,一副堂而皇之的态度,将玉牌放进领头的侍卫手中,“你只需将它交给卢常侍,圣上自会召见我。刀剑无眼,仔细着点儿。”
“……?”
侍卫掂了掂玉牌,这绝非御赐之物——太寒酸了!
于是又打量起这少年人的脸来。似乎面熟。
“你是何人?”
薛柏风度翩翩作揖行礼:“薛柏,薛幼青。”
哦……
薛幼青?
有印象。
定嵩将军。
圣上两次于东堂召见他,皆是密谈,遣散侍卫,连中常侍卢墨都只能候在外围。
恐怕不简单。
刀略微向后收了收。
又低头看玉,左看右看,正看反看,也看不出名堂,只知道便宜,挑灯看花纹,刻得也是乱七八糟。且……似乎刻了个……这是龙吗?
龙?
当今圣上非同凡响,不走寻常路的事儿多了去了,以此物作信物,也未必不可能。
“好吧。”
那侍卫朝左右一偏头,“你二人看紧他,我去请示中常侍。若有假,再审他不迟!”
“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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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辗转交到皇帝手上的东西,都是无毒无害的。
秘阁,萧彧斜靠在御坐上,把玩着卢墨呈上来的无事牌,竟感到有趣,眼尾噙笑。
灯烛通明,玉指如青葱,来回翻看,细细摩挲。
本是一块岫玉,此玉不名贵,胜在质地温软,最易雕刻,许多孩童或是雕刻初学者,都会用此玉练手。
墨绿晕染如重山叠翠,成色倒不错。
可惜为了应急,竟添上这些划痕。
正面,草草刻了几刻柏树,看样子原先只想刻一棵的,奈何手艺不精,刻到第三棵才有了柏树的样子。
背面,竟刻着……
一条很丑的龙。
很丑。
但是龙。
擅闯皇宫,死罪。
私用龙纹,死罪。
薛柏啊薛柏~我的臣,你可真是……
「薛柏求见」,一目了然。
萧彧将玉牌收入怀中,再抬眸时敛去笑意,道:“把他带进来吧。”又随手挑起一钱袋,丢入卢墨怀中,“这是赏那三人的。”
“是。”
终于,薛柏又能四平八稳地行走宫中。
这次依旧屏退旁人,只不过在秘阁。
“臣薛柏叩见陛下!”
少年是少见的纯白素衣,门前跪拜。
“嗯。不是腿伤了?免跪吧。”
薛柏听他语气不错,几乎是话音未落就亮着眼睛抬头望去,见到他便忍不住露出笑,“陛下……”
多少日提心吊胆,总算能舒出口气。
真是,像个摇尾巴的小狗……
萧彧两指点点旁侧,“坐。”
“谢陛下。”他乖乖坐在一旁的小凳上。
萧彧微微挑眉,再次伸手点点,“近些。”
“哦哦。”薛柏又拖着凳子往前挪了挪,挨着御案,乖乖坐好。
“幼青将军,朕有些忘了,若是有六品小儿私用龙纹饰物……是何罪啊?”
萧彧拿出玉牌晃晃。
薛柏:“呃、这……”
这现在不是归您了嘛!
但还未等薛柏出声狡辩,他又向后一靠,将玉牌捻到眼前,煞有介事赏玩起来:“诶,话说,爱卿刻的这条‘小蛇’……属实有些其貌不扬。画蛇添足了啊……”
薛柏愣了一下,笑了,“圣上……”他无奈笑道,“自然了,雕虫小技,怎配献与圣上。”
萧彧心下藏着笑,面上仍从容淡定,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到薛柏手上。
“下次,凭这个。”
这回,薛柏真的懵了。
他双手捧着那枚白玉螭龙,还带着温度,掌心简直要出汗,懵了半天,才想起来要谢恩,“多谢陛下……!”
正起身呢,被萧彧摁回去。
“说了,免跪。”
“是……”
薛柏将玉佩非常非常仔细地收好,小心又小心地往怀里塞,怕磕了怕碰了怕丢了。再抬头时,看见萧彧的表情,怎么看怎么是……
“圣上,您在笑吗?”
“没有。”
明明就有啊!刚才就有了!!
不等小狗叫唤,萧彧又道:“又放肆了?唉,朕又忘了,夜闯皇宫……是什么罪名来着?”
薛柏:“……”
您、您这人……
“臣……臣是……”
“哦?你待如何?”
萧彧悠悠伸手,两指从他胸口划过,最终停在衣襟下那枚玉佩存放之处,点了点,“爱卿不是凭信物进的宫吗?怎忐忑起来了?哎~朕不过与你闲谈,说旁人呢。”
薛柏:“………………”
他是又好笑,又好气,又感恩戴德,又想躺下来撒泼。恩在这圣上实在心软,就这么恕了他两大罪;恨在此人太坏,逗他逗得心跳忽快忽慢。
三言两语撩得少年从脖子红到耳根,笑也不是,谢也不是,无奈掩面叹笑摇头,“圣上啊……圣上啊……臣实在有要事相商!”
“嗯,说。”萧彧点头,一副好清白无辜的模样,好像刚才逗狗那人不是他,脸上仿佛还写着:没不让你说啊。
“唉,圣上,王大将军三番五次要见臣,臣实在是推脱不掉了!”
薛柏将那封请帖原模原样呈给萧彧。
萧彧一看便知,还要问:“哦,为何不去?”
“臣不想去。”
萧彧眉尖微挑:“何故啊?”
薛柏都要急死了,“眼下薛氏摇摇欲坠,各方势力分食,不知道王大将军怎么就盯上臣了,臣屡次借病推脱不掉,他还死咬不放。他找臣,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士族拉拢罢了。臣只要与他见上一面、说上一个字,就……就……就不干净了!”
萧彧差点被“不干净”三个字逗笑,默默纠正:“瓜田李下。”
薛柏:“对!就招致瓜李之嫌了!全都是脏水,泼在臣身上,您若疑心臣,臣百口难辩啊!”
“所以就冒死赶在事发前来投诚?”
“对!!”
“好,好。”萧彧轻轻抬手,以示安抚,又沉吟片刻,道:“不早了,你回去吧。”指指他这身用来掩人耳目的素衣,“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八月廿九,你一早离家,到东堂寻朕。不必嘱咐任何人,不必告知任何人去处,就叫王氏车马跑空。”
“那事后……”
“事后,朕自有事后的安排。这宫中宿卫啊……朕该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