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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环 这波萧彧在 ...

  •   “我们被皇帝算计了。”
      阮金兰冷冷地说。

      江风绿岸,白石桥头,阮子怀闻言吓得当即捂上他的嘴左顾右盼,低声道:“可不敢说这种话!纵然平日里,你卓识远见,为父听你的,但这种话,不能乱说,要杀头的。”
      阮金兰瞥他一眼,把他的手拿下来,“先上车吧。”

      回到阮府,屏退外人,只剩父子。
      木案上沉香映烛台,夜影扑朔,阮金兰淡声把话说完:“圣上抬举阮刘,是为了清理王薛残党,不是真想让阮刘一步登天了。当年士族十几家,到今天怎么变成只剩阮氏和刘氏,您想一想吧。接下来,阮刘又将何去何从,您能猜到吧。是圣上要阮氏与刘氏自相残杀,无论最后谁死谁活,于他都是好的。”
      阮子怀闻言,彻底瘫在椅背上,咕咚一声。“你是说,今日龙舟失事,是圣上做的?不是刘熠?”
      “嗯。”阮金兰答,“他想瓦解阮刘,就先要阮刘离心,从提点我开始,桩桩件件,哪件不是为了刺激刘氏?我不管百年后如何,我只告诉您,若想生前安稳,阮氏和刘氏,绝不能撕破脸皮。更不要妄想一家独大。独木难支,若有朝一日阮氏真独占朝堂,只怕也是天子傀儡,终日草木皆兵,任其鱼肉。”
      “那……那为父,眼下,如何是好?”
      “您做一件事。”阮金兰说,“去见阮大将军,把我的话告诉他,请他向刘氏求和。”
      阮子怀奇道:“你怎么不自己去?”
      “您觉得我的身份说这些,合适吗?”阮金兰轻嗤,蹙眉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是说,您想让阮子襄认为我心机颇深、不易掌控,连带我和您和这一整支族系都被当做弃子?”
      “罢了,罢了。”阮子怀说,“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我听你的。”

      .
      皇宫。
      艳阳辅残云,大殿琉璃瓦上辉金璀璨。
      天子脚下。
      太极东堂,廊下戍着层层侍卫,屋内,君在上,臣在下,是皇帝传召刘熠,正交谈着。
      刘熠得知昨日竞渡出的差错皇帝没责罚,非常高兴。毕竟这皇帝可是萧彧啊,一念之差脑袋不保,想当年险些被称为暴君的贤君。
      “谢圣上!”刘熠叩拜,“圣上宽仁,臣之万幸。”
      “起来吧。龙舟的事,羽林监在查了,……罢了。”萧彧淡声道,“你儿刘垚也受了惊吓,这些时日好生将养吧。”
      刘熠:……?
      罢了?什么就罢了?
      话说一半儿啥意思啊?
      查出来就是查出来,没查出来就是没查出来,什么叫罢了??
      哦,算了啊?
      就这么算了??
      不是,就算啦???
      翻篇儿啦????

      能让皇帝把罪同谋害世家子弟的事,揭过,刘熠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这就是阮子襄所为。
      毕竟,也只有阮氏闹出这种事,值得皇帝保一手。

      “是……谢圣上挂怀。”他也只能这样说。

      这时候,萧彧又道:“你来。”
      赐座后,他把一卷奏章——那可是奏章啊——直接递给刘熠:“这是尚书省新呈上来的启事,是起草的这一批新官的名单,还有些空缺。”
      “臣、臣、臣……”嘎巴又跪下了。
      这谁敢接啊!!!
      “你拿去看看,从刘氏子弟中斟酌斟酌,为朕举荐一二吧。”
      刘熠都懵了。
      懵归懵,脑子转得一刻不敢停。
      尚书省,如今几乎可以等同于阮氏,选官的事也一直是阮氏在把控。
      皇帝此举,相当于要他越过吏部尚书,直接插手选官。
      看来皇帝也终于对阮氏不满了。可不是么,直接在端午典仪上动手,简直是不把天子放在眼里,想功高震主么?

      “刘氏素来贤德。”萧彧手中奏章还在递向他,振了一下算催促。
      刘熠回神,立刻跪爬两步双手接下,赶紧再次叩首谢恩:“谢陛下!谢圣上!臣、臣一定好好斟酌,选贤任能,为圣上保举最有能力最有潜力的后生!”
      “别谢了。出去吧。”
      萧彧面无表情赶人,刘熠却没半点不愿——他不一直冷个脸吗!——这可是天大的恩赐。
      “是、是!谢圣上!”
      刘熠又谢又拜,行完一整套礼以后,走了。

      回府的车轿上,垂帘摇晃,遮阳乘凉,轿中刘熠也闭着眼摇头晃脑,美得呀。手里攥着那卷奏章,也不撒手,就在膝上轻敲,轻敲。美得呀。
      你跟人对擂,没上场呢,对手直接一箭扎自己脚上退赛了,你也高兴。
      刘熠在想,其实昨天不该跟阮子襄撕破脸皮的,就算不说破,真相也会被查出来的。
      看今天圣上那意思,虽然对阮氏失望了些,但不还是给人把事儿兜了吗?直接一笔勾销了,提都不提,就跟薛柏那回似的。应该还没彻底放弃。阮氏对刘氏也仍有威胁。
      归根结底,还是双方结盟更稳定,一文一武,二分朝堂。反正现在圣上不是也更看重刘氏吗。不怕他再蹦跶。
      除非有朝一日……圣上要彻底除掉阮氏。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没人会让手里握兵的人同时握权。刘氏这样的清流门第才是最佳选择。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那么此刻手里的这卷奏章,就是皇帝下的通牒,下的无需明示的通知,下的不成文的命令。刘氏绝不能再和阮氏有瓜葛,拥护陛下才能生存,否则死路一条。
      但目前来看,应该还不至于。还是结盟为上,和平共处……
      啧……早知道昨天不吵了……

      .
      但天子就是天子。

      算天算地算人心。
      不需要命令,只叫你“想”过,然后自己去做。
      你到死都以为这是自己的想法。
      你到死都以为这是自己想做的。
      每个人都只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得出来的结论,做着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傻人吃傻亏,聪明人吃聪明亏。

      天子傀儡。

      我不止在说刘熠,这一次,我说的阮金兰。

      .
      夏日当空,圆虹普照。
      车马在太傅府门前停下,掀开车帘,侍人扶着刘熠下轿。
      “刘侍中!”下人迎上来,禀告:“阮大将军来了,说是特意登门致歉,带了不少礼品,我说您进宫了,不在,阮大将军就说,等等也无妨,现下,人已经在府里了!”
      刘熠原本乐呵着呢,一听完,赶紧就把奏章揣怀里了,“阮子襄?”

      堂屋。
      斑驳竹影映在窗上,被日头晒得一闪一闪,木几矮桌上插了花,看了茶,好不风雅。阮子襄坐在一侧,安静地等待着,茶也没怎么动,就这么干坐着,一副武将坐姿。他是听了阮子怀的劝告,也心知在理,才肯来的。
      一听廊下传来脚步,他急忙站起来,正是刘熠,阮子襄作揖笑道:“刘兄。”
      刘熠一边打量着,一边也顺手作了个揖,“阮兄,你……?”
      “噢,是这样。”阮子襄挺直腰板,露出一个宽和的笑,主动说,“昨日龙舟竞渡,出了那样的事,谁也不想。我不该疑心你,更不该说那种话,伤人得很。夜里,我思来想去,羞愧不已——你我两家交好多年,何曾有过这等嫌隙?子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不该。故而,登门致歉。望,刘兄海涵。”

      刘熠:……?
      不对。一百个里有一万个不对。
      说实话,如果阮子襄不来道歉,不搞这么大排场,他可能还真会为了大局主动冰释前嫌。
      但是你主动来找我道歉,这个事儿就不对。
      刘熠的目光迟疑地扫过阮子襄,扫过他身后那些精致的礼匣。
      只怕……皇帝是没给阮子襄好果子吃。
      如非强弩之末,阮子襄会给他低头??
      嚯,阮氏的上一个大将军,那可是梅太妃的亲哥哥!嫡兄!就凭着这个皇亲国戚的身份,多少年来都在朝堂上耀武扬威!手握实权!要不是当朝皇帝雷霆手段赫斯之威,换个没出息的,估计能让姓阮的踩脚底下去!
      前几天还梗着脖子犟呢,哦,到了今儿,突然诚心道歉了?
      可能吗?
      做梦呢?
      他看他就是穷途末路,没招儿了!
      果然都是真的!!

      “阮兄,你这话说的……我可就不明白了。”
      刘熠也低低地笑了两声,皮笑,肉不笑,“交好?嫌隙?阮大将军言过了。刘氏君子辈出,素来是清流门第,唯‘君命’是从,何时做过结党营私之事啊?”说着,还抱拳一敬天。

      阮子襄:?
      装货。
      我给你脸了?
      你算什么?
      哦,咱俩都让皇帝捏着,我作为更强势也更得宠的一方,为了咱两家共同的前程,已经主动向你低头求和了——我!向你低头!求和!多大脸!——你还给我端起来了?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整这出阴阳怪气的干什么?
      带不动!
      蠢货!

      “哈……”阮子襄气得好悬没真的笑出声,“刘侍中这话我才是真要听不懂了。翻脸无情啊……为昨日之事,记恨上我了?还‘君命’?你可知你效忠的君王,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龙舟是圣上做的手脚!他要我们鹬蚌相争,好坐收渔翁之利!醒悟吧,阮刘一家才是正道!”
      一环扣一环。
      “圣上?哈?你可真敢说啊。”刘熠也咬着牙根似笑非笑,“谁不知道刘阮不和是圣上得利!我早就同你说过!我当初还傻巴巴地求你!可你呢?你有拿我当过自己人吗?你巴结圣上呢!哦,如今你姓阮的马失前蹄叫圣上落井下石了,倒来与我说鹬蚌相争、把锅甩给圣上了?!你觉得我信吗?”
      一环扣一环。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这是小人之心!我巴结圣上,你就没巴结圣上?这满朝文武谁不求圣上恩典?!不过是阮氏更得势些罢了!我知道你眼红心热,一次次疑心我,可我计较你什么了?我还特意登门致歉!”
      一环扣一环。
      “好好好,阮子襄,哈,你到今天还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呢!说得好大度,像是我该求你一样,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你还拿我当傻子呢!”
      一环扣一环。
      “刘熠!再怎么样,我也是正一品大将军!我与你称兄道弟已是给足了你面子!我诚心结交你,你现在又是什么做派?!你想怎样?!”

      “我是忠臣做派!我想怎样?我想——”
      刘熠一抬手,说——“送客。你的歉礼,全都拿回去吧。清点着些,别落了一样两样,回来找,我说不清。”

      .
      阮子襄冷着脸回了大将军府,死活想不明白刘熠哪来的熊心豹子胆,突然底气这么足,毫无来由、莫名其妙就和他叫板、断交。怎么可能?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直到过几天,他从吏部尚书那得知了敲定的新官名单,赫然多了几个刘姓的,说是圣上插手安排的,不许过问。
      阮子襄一下就全“明白”了。
      原来刘氏是和圣上联手,要来搞他们阮氏呢。
      我有心与你结盟共天下,你却蠢得攀高枝去了。
      要害我?那我岂能容你先下手为强呢。

      事已至此,不共戴天。

      .
      夏夜。

      “父亲。”
      阮金兰行过礼,踏入书房。
      “金兰,你来了。”阮子怀正在看书,见他走进,放下书札,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阮金兰一个眼神屏退了门口的侍从,四下无人,唯余夜风振窗棂。
      “圣旨到了,圣上封我为殿中司马督。这是好事,但只怕往后再出京城就难了。我想回平州祭告母亲,见一见养大我的乡亲们,也算尽孝。”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悲。
      阮子怀听到第一句本来特别高兴,眼睛都亮起来了,甚至都站起来了,挂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听到后一句,笑容又僵在脸上。
      不自然地抿着唇,良久,低声说:“太危险……”
      “您要置我于不忠不孝之地吗?”
      “那你……也不能老往那跑……万一……”他低垂着眼睛,目光不知道往哪落,捻着手。
      万一被发现。
      万一当年的事被人知道。
      万一真的有铁证。
      万一……

      “我自有万全之策,多年来,不都是如此么。你的官,你的名,我护得好好的。放你的心吧。”阮金兰冷冷地说。
      “唉……”阮子怀叹了口气。
      是啊。
      这个儿子,是最有前程,也最聪明的。
      他是总有完全之策。
      可他母亲的坟到底在哪……
      当年的事到底还有多少人知道……
      如果他说出去……
      如果他不小心……

      “罢了,罢了。”
      阮子怀纵然万般提心吊胆,把柄在人手里,也只能纵着。
      “去吧。我听你的。多带些祭品,路上小心着些,代我向她……问个好。”

      .
      五月二十二,东升下弦月,纯白的细细的一牙,在一片漆黑中没入更深的漆黑。
      夜风徐徐,万籁俱寂,连光都没有,只远远见得模糊夜色里,那少年出了城关,一人一马,一路向北。
      一路向北,隐于夜雾。
      山随平野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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