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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父子 刘垚:宯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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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船漏水!!”
阮金兰瞳孔骤缩,呵道。
“什么?!”
龙舟仍在激流中急速行进,一茬接一茬的助威呐喊声里,刘垚难以置信,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船漏水!”阮金兰不敢贸然站起来,就那样半跪扶着船舷稳住身形,“让他们停船!船要是裂了我们都完蛋!”
“怎么可能现在停船!”刘垚也喝道,“且不说能不能停得住,就说后面还有三四十艘船,撞上来怎么办!”
“那也得停!不能冒这个险!”
刘垚一咬牙:“你水性如何?”
“……我不会水。”
“什么?!!你一个宯江阮氏的,你跟我说你不会水?!”
“别管那么多了!”
阮金兰颠簸中起身,一把拉开还在击鼓的船手,朝龙舟上二十号人猛打手势:“停!停船!!”
刚还在热血沸腾划船的人全都懵了,陆续放下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停船?”
一众聒噪。
龙舟顺着惯性继续漂泊,方向渐渐横向偏转,而远远落在后面的船只不明情况,很快就追了上来,“一、二!一、二!一、二!……”一艘接一艘,密密麻麻蜂拥而至,减速都来不及减。
两人只得一起挥着胳膊比划:“停——停船——”
此时,龙舟距离江岸足足百丈远,遥望,夏风绿树,涛声拍碎急鼓呵威,人望岸,岸望人,最终还是主持典仪的刘光贤、刘熠等人先发觉异样,及时叫停了竞渡。
“乐声止——”
“哨起——”
但停得了比赛,停不了船,停得了形式,停不了人,江面上的船一个个不明所以,更是躲避不及,使劲摇着桨摆船头,惊涛骇浪,还是随波撞了上去。
轰——
一下。
轰隆——
两下。
轰——!!
波涛汹涌,第三艘船随波滚滚荡来时,这支早已被撞得打转的龙舟彻底一震,咔啦一声!
原本以榫卯卡在龙骨上的那段插块,终究沿着缝隙向外裂开,如张开的恶爪,江水汩汩涌上。
“船裂了!”“都小心!!”“抓好船舷!”所有人急匆匆呼唤。
船舷外水流更是湍急,几乎将这艘船击穿,真真是内忧外患。船中积水越来越多,船身名存实亡寸寸下沉,船手们一个个抱着桨、抓着船舷上的木横,刘垚也抱紧趴竹。
阮金兰看上去真的没有乘船的经验,两个浪头就给他拍得晕头转向,跌跪,一晃一滚,当场坠江。
“阮金兰!!”
扑通。
刘垚跳下水,浪花飞溅,眯着眼一把薅住阮金兰衣襟,“都愣着干什么!阮公子有三长两短你们全逃不掉!”
不得不说,阮金兰是真把仪态刻骨子里了,都要淹死了愣是不喊不扑腾,只屏住气、闭紧眼,任天旋地转。
给刘垚气的,“你不想活了!装什么死尸!抓着!”一边游一边把他往船舷上摁,怀里强塞了块木板。
好在这船手一个个都精通水性,救下一个阮金兰不成问题,三五只手就给捞了回来。
浑身湿透,江流中漂荡,阮金兰搂着木板,吐出一口水,抹了把脸,将湿发捋去耳后,喘着气瞥向刘垚,答:“我若跟宰羊似地乱动,你也捞不上来我,还得把你也搭上。你呢?好端端急什么。”
“好端端?”刘垚也抹一把脸上水珠,和他一块漂着,“呵。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罢了。”
“我又不是你孩子。”
“那你也比我年幼,一样。”
……
很快,派出去的小舟把遭遇“水难”的几人一批批接了回来,竞渡取消,其余龙舟也陆续靠岸。
“垚儿!!”
刘熠急坏了,伸手把人拽上来,一边替他擦着身子一边左看右看,“怎么样?吓坏了没有?伤着没有?”
“父亲,我没事,”刘垚拧着衣摆的水,露出个笑。
刘光贤也焦急地说:“快,别受了寒,快叫人送去更衣。”
另一头,阮子襄也正用帕子为阮金兰擦拭前额、双颊,下手小心,“难不难受?有没有呛水?可惜了这小脸,怎么给划了,万一……回去要好好用些祛疤的。”
少年侧脸边缘被木刺划破一小截血道子,摇摇头,“不妨事。”
他身后,是阮金兰的父亲,阮子怀。明明是武官,却斯斯文文的,揣着手,探头探脑,畏首畏尾,想关心又没成功开口。
阮金兰余光看见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扫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阮子怀也就闭嘴了。简直听话得像下人。
“好了,”阮子襄没察觉,帮阮金兰擦过脸,又为他披了一件外袍,“去更衣吧。别受了风。”
“是,叔父。”
少年乖顺行礼。
江岸乱成一团,侍卫奉命封锁沿岸十五里,一个个详查盘问。
碧空如洗。
刘熠一想起来自己儿子冷得哆哆嗦嗦还冲他傻笑的样儿,就心疼得咬牙切齿。抬头再看见阮子襄,树底下站着还喝上闲茶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阮大将军好兴致。”
“嗯?”阮子襄转身,见是刘熠,心情变了又变,最后还是说:“刘垚公子可好?”
刘熠沉着脸,站定,“你好毒的心,好狠的手。”
“这是何意?”阮子襄蹙眉,“你要疑心这是我做的不成?”
“不然呢?”刘熠一个眼神,几个侍从便退远些,守着,只剩他们两人,“龙舟竞渡是大宯百年传统,整个门下省几十号人都不敢出错,刘氏更是清流门第,无论私情种种,公事总是要办好的。你骗我,我不同你计较;你拿我当外人,我也好好待你。你呢?!为了构陷刘氏,甚至不惜搭上我儿性命吗?!”
“构陷你?”阮子襄气笑了,“你是说我要破坏龙舟竞渡,来构陷你门下省失职吗?刘垚是你儿子,阮金兰就不是我侄儿了?!我家金兰可比你一个刘垚宝贝得多!我看分明是你要构陷我!你以为你来这么一出,就能把脏水泼到我头上?”
“你!这是门下省的分内事,也是刘氏历来负责的事,出了岔子,圣上势必追究我们!怎么可能是我们做的!”
“不可能是你做的,也更不可能是阮氏和圣上做的!”阮子襄道,“阮氏如今要官名有官名,要钱权有钱权,更与刘氏无怨无仇,没必要陷害你,也不屑于陷害你!而当今圣上,亲自编纂《宯律》《宯礼》,破坏龙舟竞渡这种大事更是于祖制不敬,不可能动这种手脚。算来算去,那就只剩下你刘熠贼喊捉贼,倒打一耙。你当我是蠢?”
“你还和圣上相提并论上了?!”刘熠也气笑了,指着他:“好,好啊,你们阮氏果然是九锡宠臣啊!你忘了刘阮交好如何走到今天的?刘家给了你们多少,帮了你们多少,重情重义,哪怕被你们压一头又说什么了?而今你们阮氏得了圣宠,就联合着圣上要把我们踢出局了是吧!在你眼里,刘氏,就是下一个王氏,是吧!”
“你胡言乱语什么!!你这是大不敬!”
正吵着,侍女小跑而来行了个礼,递了个眼色。两人同时看去,百步外,圣上仪仗驾临。
同时噤声,同时整衣,待皇帝走近,行礼。
“参见圣上。”
“参见圣上。”
“免礼。”
萧彧一如既往地威严而淡漠,“阮金兰,和刘垚,如何了?”
“回圣上,正在更衣,并未受惊。”
“有劳圣上挂心,刘垚也一样。”
阮子襄和刘熠答。
萧彧点点头,又问:“查出什么了?”
刘熠躬身叹道:“尚未。是臣失职。”
“幸而无恙,其余的交给羽林郎吧。你的失职,回宫再议。”萧彧说,“祖制不可违。稍作休整,重新安排舟渡娱水神,只是前车之鉴,为了安危着想,这次,世家子弟不用上了。”
“是,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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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金兰更衣后,从暖阁出门时,恰巧与刘垚打了个照面。
“刘公子。”阮金兰颔首行礼。
“诶?”刘垚也回礼,“阮公子。你好些了?”
“无妨。”
两人走到一处,阮金兰主动说:“没想到这次龙舟竞渡,出了这样的事。”
“是啊,没想到,”刘垚说,“真是倒霉,怎么就赶上咱们这艘船了。”
“倒霉?还是……有人故意为之?”阮金兰观察着刘垚的神情,不动声色道:“金兰命不好……难道是无意中惹恼了什么人,要来取金兰性命?”
刘垚:“啊?!你还招谁了?!”
阮金兰:“……”
阮金兰苦笑一声,默默加码,继续示弱:“刘公子这话说的,幸好你我生死之交,不然还以为,刘公子也嫌弃金兰出身呢。”
刘垚:“你什么出身啊?哦,哦……你是指,你是旁支的庶子,还是指你姓阮啊?”
阮金兰:“…………”
没事了。
他算是发现了,跟这人说话,不需要假装把一个问题包装成另一个问题,因为不管哪个他都听不懂。
阮金兰惆怅望天,叹息道:“我只是害怕……也不知道是何人所为,唉……不过端午竞渡是大事,一旦查出始作俑者,圣上定会严惩吧?你说……”
刘垚:“肯定啊!!”
阮金兰:“………………”
不问了。
阮金兰抿出一个笑,拍拍刘垚的肩,“那我就放心了。今日之事,多谢你。”走了。
刘垚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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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高悬。
潮平两岸阔,江风透着水汽拂过柳枝,绿意漫漫摇曳,碧水青天。
石桥头,石阶上,阮子怀及四五侍从缓缓行过,抬眼,阮金兰迎面走来。
少年俊美无俦,黑眉如画,眼睫更是鸦羽般浓密,眸子漆黑深邃又含着光,是较常人更为立体精致的五官,面上神情从容,衬得整个人都风华正茂,年轻而不稚气。
“父亲。”
阮金兰走近,行礼时端庄规矩,颔首作揖,腰板却始终挺直,玉树临风。仿佛只是走个形式似的。
阮子怀看见他,明明身为父亲,私下里却好像还没有儿子端的官威大,仅仅点点头,笑笑:“金兰。”
历来如此。
无需他回应或允准,阮金兰已经大步流星走到他身边,比父亲更像父亲,余光一瞥四下无人,便冷静开口,低声道:
“我们被皇帝算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