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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同舟 阮刘的小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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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东堂。
近来北疆和西域都在打仗,虽然没出什么大乱子,但战报频频,一封接一封,倒是把阮子襄忙得够呛,也得跟着一趟趟往东堂觐见,同皇帝共议战事。
“征兵的事,等月中就能彻底将平州军补齐至五万人了,圣上放心。”
“嗯。有着落便好。”
萧彧浅抿一口茶,又瞥一眼漏刻,道:“你那个表侄,阮金兰,不错,可堪大用。时候还早,朕想再见一见他。传他未时二刻进宫吧。”
阮子襄很高兴,“圣上赏识,是他的荣幸。我这就去。”
午后,未时二刻。
阮金兰提前许久抵达东堂门外,一直静候至整点,才由卢墨通传觐见。
“微臣叩见圣上。”
少年恭敬跪拜,前额轻贴地面,一举一动都端庄守礼。
俯瞰。束袖青衫,黑发簪玉冠。
萧彧迟迟晃神不语,再开口已轻哑:“免礼。”抬手一指,“坐吧。”
阮金兰再次行礼谢恩:“谢圣上。”落座。
“你的父亲阮子怀,朕有印象。是朕登基那年,你曾祖父为他求的官职。他也老实本分,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坐到如今城门校尉的位置。只是朕竟不知,阮子怀能教出你这样聪颖的儿子,要比阮氏嫡系还端庄。”
“回圣上,家父一直教导微臣,要读书明理,无论官至几品、贫贱富贵,都该知礼义守廉耻,阮大将军更是不论嫡庶,有教无类,因此,臣才能有机会面见圣上,即便出身寒微。”
“你家现在已经不算寒微了。”萧彧缓缓道,“除去这些该有的礼数,你父亲还教你什么了?”
阮金兰始终颔首不直视,规规矩矩答:“臣不敢卖弄,只读过些家里的古籍,兵书,学过礼乐射御书数,略通一点棋艺。”
“嗯。都是你该会的东西。”萧彧淡声说,“朕问你。朕想用你,更想重用阮氏嫡系,择日把你过继给阮子襄,为你铺路,可好?”
来了,送命题来了。
阮金兰仅停顿一瞬,呼吸间,便有了答案:“微臣受宠若惊,不敢忤逆皇命,也不敢断了父子情分。百善孝为先,家父于臣有生恩养恩,为人子,绝不能背弃生父谋求官名。阮大将军是忠臣良将,臣的表兄弟也都是贤才,圣上若想重用阮氏嫡系,可在其中遴选。至于臣……臣愿加倍勤学苦读,来日若再有机遇,再为圣上效力,若从此再无机遇,就做好一个城门候,也甘心。”
萧彧面不改色,悠然啜茶,又问:“如此志短?”
“……回圣上,”阮金兰心下快速思忖后,答:“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攥紧一切机遇向上爬,是人之常情,也是有志者的韧性。但应取之有道。臣的城门候,来的名正言顺,所以臣做一辈子也甘愿。如果要臣用不孝,去换一个哪怕封侯拜相的良机,就算有食邑千金,臣也不愿。”
“……”
萧彧沉默良久。
“你错了。”萧彧说,“真正的有志者,不为功名利禄,而为稳坐高位、更高位之后,能给天下百姓带来什么。你可以做一辈子的城门候。但城门候,和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比,你觉得,哪一个,能做的事更多?先天下之忧而忧,你该在乎的不是你的官名、富贵,而是你的贡献。”
“贡献……”
“是。朕提点你,为你是可用之材。”
阮金兰垂着头消化了一会儿,而后一点点抬眼,破天荒地和萧彧对视了。这是一种不敬,但萧彧没有打断他,因为他在他眼里看到一种很倔强的执念,带着少年气在发问。
他说:“圣上。一定要居高位,才能有大贡献吗?做一辈子城门候,守好城关,护一方百姓安定,难道就比不得定国安邦的都督元帅,救下的人多?眼前能看清能数清的人命,难道比不过那些空泛的天下重要?”
“……那是因为你站得还不够高。”萧彧淡淡地说,“你站得不够高,不知道自己没看见的有多少。坐井观天。不过,你慎思明辨,已远超同辈。”
萧彧又看了一眼漏刻。
“好了,退下吧。”
“是……谢圣上教诲。”
太极东堂外。
夏日朗照,刘熠守着时辰准时进宫,却隔着几十丈远就看见一少年离开东堂。眼熟,像阮金兰。
圣上接见了阮金兰?
东堂。
“参见圣上。”
未正一刻,刘熠觐见。
萧彧端坐御案后,应道:“嗯,守时。”
刘熠上前,双手呈上文书,“禀圣上,不日端午,龙舟竞渡一事,大小流程礼制均校核完毕,请圣上过目。”
“嗯。”
萧彧垂眼,静静翻阅。
一时落针可闻,刘熠也就毕恭毕敬地等着。
末了,萧彧两指点点名单,故意说:“加一个阮金兰上去吧。”
“呃……是,当然,臣也是这两日才知道阮家还有这么一个出类拔萃的后生,这就添上。”
刘熠说完,又试探道:“也是巧了,方才臣进宫时,好像看见一个像阮金兰的。唉,我一下就想起他来了,那日一见,果真是念念不忘。”
萧彧:“哦,没注意。”
刘熠:“……”
什么意思呢?什么意思呢??
您提拔阮氏,行!您重用阮金兰,也行!但是把我们刘家排在外头是什么意思呢?这也要瞒着吗?合起伙来骗我??
什么意思呢???
这头刘熠腹诽着,那头萧彧还在说:“你能不计门第,爱惜金兰之才能,朕心中甚慰。刘氏素来是贤德的,君子辈出,往后更要与阮氏携手,契若金兰才是。”
刘熠:“………………”
您就向着他吧!!
偏袒吧!!
我看那崽子就是阮子襄送来爬龙床的!
不然怎么一个两个都捂那么严实!
真是够了!!
“是,是,这是自然,”刘熠堆出笑,“圣上得此良才,臣等为圣上分忧,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在乎门第姓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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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刘熠烦得要死,推门一看自己儿子还乐呵地跟几个侍女煮青梅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手揪着耳朵就拽进堂屋数落了一顿。
刘垚挨了骂,又听父亲说了进宫的来龙去脉,也跟着一块生气:“圣上这不是摆明了跟姓阮的占一头,拿咱们刘家当傻子遛吗!”
“哼,你以为呢!”刘熠说,“如今阮氏是要只手遮天了!也不知道他们家给皇帝灌了什么迷魂汤,连皇帝都护着,搞得好像我们是外人。”
刘垚说:“他们姓阮的真是祖传的狐媚。依我看,不如就趁龙舟竞渡先下手为强!”
“你要把你爹害死啊!”刘熠火儿又蹭蹭往上冒,“知道这事儿是你爹我负责的,特意出这种馊主意,让圣上治我的罪,是吗!”
“我……儿子不敢。”刘垚蔫儿了。
“蠢材!”刘熠恨铁不成钢,“凡是圣上交给刘家的事,都务必要办得漂漂亮亮,明白吗?端午龙舟竞渡,是大宯多少年的传统,怎么敢怠慢的!办不好,是杀头的罪,居然妄想做手脚拿来算计那些小恩小怨。不知轻重的东西!”
“……儿子知错了。可是,那,我们就让姓阮的这么压着?当初王仁洪下台的时候,要不是咱们帮着进谏美言,阮氏哪能有今天!咱们就把这口气咽了?”
“不然呢?”刘熠冷哼一声,“归根结底,阮家没什么错处,就算他们和皇帝通同一气又怎样,只要不危害我们,刘阮联盟就还得多维持些日子。眼下,不宜与阮氏为敌,小事上我们还要指着他们帮衬。”
“好吧。”
“还有,你,跟阮金兰学着点儿。你看看同为世家公子,人家那个仪态,人家那个言谈举止,他还只是个旁支的庶子!再看看你!不争气。”
刘垚苦兮兮地说:“父亲……别骂了……”
刘熠板着脸,一甩袖子,“我告诉你,五月初五龙舟竞渡,我把你和阮金兰安排在一艘龙舟上。圣上眷顾阮金兰,就也能多看你两眼。你给我好好表现。不求你技压群雄,但求知礼守节,别辱没刘氏风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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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
端午,百姓取青赤白黑黄五色丝,系于小臂作长命缕,又悬菖蒲、挂艾草,家家户户纷纷启坛,饮菖蒲酒驱邪避毒,民间斗百草,贵族赠扇。
圣驾仪仗及文武百官,先告太庙,再提前南下,至宯江,初五正日子举办龙舟竞渡。
滔滔江水东流不息,两岸旗幡招展,行马处箫鼓鸣奏,达官显贵配赤幢曲盖,左右宫人持五明扇侍立于御坐后,天子威仪万丈。
“圣上驾临——”
“升御坐——”
三十里宯江岸,上至官员下至百姓,天下子民皆叩首拜服。直至皇帝车马彻底经过,仪仗抵达江上游。
“禀陛下,都已准备妥当。”
江风拂散暑气,里三层外三层地戍着侍卫围着宫女,百官躬身待命,至尊至贵者独坐高台。刘光贤上前作揖行礼,如此禀告。
萧彧略一颔首,“嗯。”
于是刘光贤便再次退下。
“奏乐——”
鼓声擂起,乐队鸣奏,流向水声徐徐。
江岸。
士家大族三五成群,各自又携三五侍人,洋洋洒洒簇拥着观礼,眺望着浩瀚江涛上几十艘龙舟,很快,随着呐喊助力声,那细长的船舸先后起航,水流激荡。
“开始了,开始了!”
“看,看,那是咱家的!”
“看看看,加速了!”
人群熙攘。
绿树荫下,刘熠负手独立,眼神在众多船只中寻找自己儿子的那一艘。
找到了。
所谓龙舟竞渡,传统上是为了娱神,祈求风调雨顺,免于洪涝,免于疫病,求天神保佑,让百姓能平凡耕种。
但落到和皇权挂钩的仪式上,于参与者而言,就成了博天子一笑,做给皇帝看的。权贵官僚各家都要出人,幸运的话还能得赏赐。
虽然实际划龙舟的自有下人出力,登船者只是个保持风度的摆件、标志物,但派谁登船仍然很重要,是要起到代表性的。一般都是家主,或者是长公子,或者是很重要的新贵。
像现在其中一艘遥遥领先的龙舟上,站着的便是阮金兰和刘垚。
这个安排本身就是在向所有人宣告,阮氏与刘氏亲同一家,同舟共济。
“一、二!一、二!一、二!一、二!”
击鼓的敲出震天响,划船的奋力呐喊摇橹,节奏一致,破浪向前。水珠洋洋洒洒溅湿衣摆,阮金兰稳住身形维持着仪态,刘垚则正喊着:“这还差不多!快!再快!别被他们追上!”
“托刘公子的福,我们夺魁稳了,不必焦心。”阮金兰不想让他瞎指挥破坏节奏,便指了指身后落得越来越远的其他龙舟。那些船上,要么是阮氏或者刘氏的自己人,要么是其他官员子弟,但不管是哪个,都要给阮刘同舟一个面子,不会越了这艘船去。所以表面上是争第一,实则都在争第二。
阮金兰随手一指,也是给刘垚看这个。顺便送一句恭维,换一个清净。
刘垚:“什么意思?”
阮金兰:“……”
阮金兰一时语塞,只得抿唇当没说过,反正十里路已过半。低头一看,却见船身中的积水已经比刚才多了不少,至少一寸深。
“怎么这么多水?”他低声说。
刘垚也看了一眼,漫不经心说:“溅的吧。”
“……不是吧。”
阮金兰撩起衣摆,叠好,端庄俯身半跪,蹙眉打量。
震耳欲聋的呐喊,乘风破浪的颠簸,天地都碰撞摇曳,终于,少年定睛,看清龙骨一侧正艰难呻吟生拉硬扯的木插块,已经被激流撞得快要裂开,缝隙处一吐一吐全是水!水位还在涨!
“这船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