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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地有声 宣讲会开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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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讲会开完没几天,曾海波骑着他那辆破旧的电动车,沿着梧桐巷一路颠簸着往仁和镇社保所去咨询具体流程了。六月的江城已经开启火炉模式,太阳毒辣,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路面蒸腾起热气。曾海波眯着眼睛,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不时擦一把脸上的汗。
社保所在仁和镇街道办事处的三楼。曾海波停好车,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大门上的横幅,写着“统筹城乡户籍制度改革,让更多农民成为新市民”。他看了几眼,迈步走了进去,不大的地方挤满了来咨询和办事的人。
人实在是太多了。接待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忙得满头大汗,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非常快。她把表格往桌上一摊,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曾海波只听懂了“身份证”“户口本”“营业执照”几个词,剩下的密密麻麻的栏目,什么“参保基数”、“缴费比例”、“个人账户”,他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师傅,今天人太多了,你自己先看看嘛,有问题再找我。”小姑娘说着又去招呼后面的人了。
曾海波拿着那张表,站在大厅里,环顾四周。墙上贴满了各种政策宣传画,有户籍改革的,有医保政策的,还有基本药物制度的。他盯着自己的表看了好一会儿,想等小姑娘过来帮忙,发现她确实没空,就打算改天再来,于是把表格揣回兜里,骑上电动车又颠了回去。
王桂兰正在小卖部里招呼客人,看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问了一句:“这么快问完了?”
“没有。”曾海波把电动车支好,“人太多了,表也看不明白,改天去。”
王桂兰把手里的酱油递给一个工人,擦了擦手,走过来拿起那张表翻了翻。她认的字也不比曾海波多多少,看了几行就把表放下了。“算了,等下次赵主任来了逮着她问清楚了再说吧。”
曾海波没说话,把表压在了柜台底下。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关于户籍改革的消息铺天盖地。电视上说,截至8月中旬,全市已经有超过一万四千名农村居民拿到了城市户口。好消息不断,报纸上说,农民工徐小平在江城主城工作了十九年,终于成了第一百万名转户的农村居民;两江新区挂牌一百天,招商引资突破了一千个亿。这些数字对曾海波来说,也就是数字。他现在关心的是那些落到地上的东西:医保、养老、女儿的户口。可这些事儿,想急也急不来。
傍晚,天边乌云翻滚,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曾海波坐在小卖部门口摇蒲扇,看着远处照母山上的天空一点点变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暴风雨即将到来前的腥味。
“要下大雨了。”他嘟囔了一句,起身准备收门口的塑料凳子。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不到半个小时,吉欣路的土路就变成了泥河,黄泥水裹着枯枝败叶从坡上冲下来,漫进了曾海波的小卖部。王桂兰赶紧拿扫帚往外扫水,可水进来的速度比扫出去的速度还快。
“老头,快来帮忙!”王桂兰喊了一嗓子。
曾海波冲进来,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烟酒往高处搬。刘亚静也跑了过来,三个人忙活了大半个小时,总算把东西抢救到了高处。
晚上的电视新闻正在播报这场暴雨的灾情。主持人悲伤地说,这次暴雨是今年入汛以来遭遇的最强降雨,已有多个区县受灾严重,有些区县镇上的积水深达三米,很多人被困。
曾海波看着电视上的画面,一阵揪心。他想起上次张金桂说的那个跳楼的女人,又想起电视上那些被洪水冲走的人,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年头,但愿天灾人祸少点吧。”
王桂兰在厨房里听见了,在里面叹了口气,她把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端出来,放在桌子上:“搞快喝了。”
曾海波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大口。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这场大雨之后没几天,赵丽华又来了吉欣路。
这回她不是来开宣讲会的,是挨家挨户走访。上次宣讲会来的不到十个人,很多居民对政策还是一知半解。这次她把片区分成网格,确保每一户都走到,把政策讲透,特别是一些重点对象由街道领导亲自走访。
她先去了曾海波家。
曾海波正在小卖部里整理被水泡过的货架,看到赵丽华来了,赶紧搬了张凳子。“赵主任,坐,坐。”
赵丽华没急着坐,先看了看小卖部的状况,皱了皱眉:“这大雨下得,家里进水了?”
“嗯,水都漫进来了。”曾海波指了指墙上的水渍线,“还好东西抢得快,没损失太多。”
“人没事就好。”赵丽华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沓材料,“上次给你问的转户和医保参保表,弄清楚没有?”
曾海波挠了挠头:“赵主任,实不相瞒,我去社保所了,人太多了,我也没问清楚,我实在搞不懂那些栏目。”
赵丽华笑了笑,“没事,我今天专门来帮你们解答。”
就这样,赵丽华坐在小卖部门口,拿着社保的宣传单解释每个栏目是什么意思,哪些钱是现在要交的,哪些钱是老了以后领的。曾海波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赵主任,你说我这个户口,啥时候去转嘛?要办社保医保,还得先去把户转了。”曾海波忍不住问了一句。
赵丽华收起宣传单,看着他,认真地说:“曾大哥,这个事需要你自己想清楚。我就跟你说说政策,你自己拿主意。”
她翻开公文包拿出文件,指着上面的条款:“你户口本来就在北区范围内,转户政策很宽松。你直接到街道办登记,完了去派出所提交申请等领导审批就行,不需要什么务工年限的条件。转户之后,可以保留老宅子和承包地三年,三年之后如果你还想保留,可以申请延期,政府不强制。医保、养老这些,转户之后都可以参加。”
曾海波听得认真,又问了一句:“那龙星那个老房子,以后怎么办嘛?”
“转户之后三年内,你可以选择退出,也可以选择保留。退出你会有三笔补偿,房屋重置价补偿、宅基地使用权补偿、购房补助。具体标准以后会公布。你慢慢考虑,不着急。”
他想再确认下:“三年之后,也可以领那个补偿金吗?”
赵丽华看着他,点了点头,微笑着说:“市里已经发了文件,您可以放心,政策是这样的,可以领。咱们目前新区管委会已成立了,所有决议都是为未来的规划铺路,对老百姓的政策不会朝令夕改的。”
曾海波也点了点头。他跟王桂兰商量,计划着把转户和买社保医保的事一块办了。
赵丽华从曾海波家出来,又去了刘亚静家。刘亚静正在院子里收晒干的衣服,看到赵丽华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
“赵主任,上次那个转户的事,我还想再问问。”
赵丽华坐下来,刘亚静给她倒了杯水。
“我想好了,我要转。”刘亚静的语气很坚定,“我家吕洋过两年就上初中了,不能再等了。我不管吕宽怎么想,我自己先转。”
赵丽华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问她:“你在龙星有宅基地和承包地吗?”
“有。三亩多地,宅基地也有。”
“吕宽不转?”
“他不转。”刘亚静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他们开公交的那帮人,都说农村户口以后可值钱了,好多人都不转。”
赵丽华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那你这个情况,就是你跟吕洋先转,吕宽不转。龙星的地和房子暂时不动,等以后吕宽也想转了,整户转出的时候再办退地补偿。”
“那医疗呢?我婆婆身体不好,经常看病。”刘亚静又问。
赵丽华拿出一份材料:“你转户之后,就可以参加城镇职工医疗保险。有两种缴费档次,一档一年大概一千多块钱,二档两千出头。参保之后,住院能报销,门诊也能报销一部分。你婆婆是农村户口,可以参加城乡居民合作医疗保险,一年才几十块钱。”
刘亚静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赵丽华从刘亚静家出来,往巷尾走的时候,正好碰见潘海从厂里下班回来。潘海穿着蓝色工装,衣服上沾满了油污,骑着一辆旧的摩托车,看到赵丽华,他停下车。
“赵主任。”潘海打了声招呼。
“小潘,下班了?”赵丽华停下脚步,“上次说的那个电工培训,你报名了吗?”
潘海挠挠头:“报了。下个月开班。”
“好好学。”赵丽华说,“你现在在摩配厂干得怎么样?”
潘海叹了口气,把车停好,在路边梧桐树下的木凳子上坐下来。赵丽华也坐了下来。
“厂里要转型做汽车电动车配件了,把我调去了新车间。工资涨了一点。”潘海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既有一点高兴,也有一点忐忑。
“那是好事啊。怎么看着不对头?”
潘海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赵主任,我就是觉得自己没考上大学,高中文化。厂里那些新来的大学生,啥子都懂,图纸拿过来就能看懂。电路图啥的,我很多东西都搞不明白。我怕以后跟不上。”
赵丽华看着他,说:“小潘,你还年轻。有没有想过考个成人高考,读个大专或者大本?”
潘海愣了一下:“我从来没想过,就我这个条件,能考吗?”
“能。”赵丽华从包里翻出一张宣传单,递给他,“你看,这是沙区那边的江城大学成人教育招生简章。有机械制造、电气自动化这些专业,跟你现在的工作很对口。周末上课,不影响平时上班。两年半到三年就能拿文凭,成绩特别好的,还可以申请学士学位。”
潘海接过那张宣传单,看了看。
“学费贵不贵?”
“一年四千块钱。你有高中基础,可以先准备成考,工资的话,你现在工资涨了,省一省能攒出来。”
潘海没说话,把宣传单叠好,装进了工装口袋里。
张金桂的酸辣粉摊遇到了竞争对手。
那天傍晚,她正在路口忙活,一个中年男人推着三轮车过来了,车上也架着锅和灶,摆着碗和调料。男人在离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支起了摊子,挂了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正宗酸辣粉,两元一碗。”
张金桂的酸辣粉卖三块。那男人卖两块。这不是存心找事吗?
第一天的生意少了三分之一,第二天少了一半,第三天她只卖出去十几碗。
李小敏下班回来看见母亲坐在门口发呆,走过去问:“妈,怎么了?”
“来了个抢生意的。”张金桂指了指路口那个摊子,“卖两块。”
李小敏看了一眼,说:“妈,要不我们也降价?”
“不降。”张金桂站起来,把围裙系上,“我的酸辣粉值这个价。”
可那些工人就认价格,张金桂的生意还是一天比一天差。张金桂的眉头越皱越紧,嘴上也起了泡。她每天早上多熬一个小时骨头汤,辣椒选最好的,花椒用汉源的,可客人不认这些。她说“山猪儿吃不来细糠”。
那个男人的摊子前开始排队了。张金桂的摊子前冷冷清清。
她蹲在梧桐树下,端着一碗自己做的酸辣粉吃。粉条还是那个粉条,佐料还是那个佐料,但是就是少了那些老顾客。
曾海波的小卖部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金舟路边新开了一家日常用品超市,是连锁的,店面比他家大多了,东西多,有日常用品,还有鱼肉蔬菜,价格还便宜。
“老头,现在连锁越来越多了啊,都开到家门口了。”王桂兰说。
曾海波叹了口气,“算了,公平竞争嘛,能怎样嘛,能做一天是一天。”
刘亚静从工地回来,在曾海波的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
“曾哥,你说这些人,怎么都跑来抢生意?”
曾海波苦笑了一下:“人家是正规军,我们是游击队。”
刘亚静听不懂什么叫正规军什么叫游击队,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小商贩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工地的活儿也越来越少。上半年还能干二十几天,下半年一个月能干十天就不错了。刘亚静的收入从一千八降到了一千出头。她不敢跟吕宽说,说了也是吵架。她把钱省着花,买菜专挑收摊时候的剩菜。
吕宽在电话里跟刘亚静说要回来商量转户的事。
刘亚静在院子里等了一整天。傍晚,吕宽骑着摩托车回来了。他把车停好。两口子坐在院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真的要转?”吕宽先开了口。
“转。”刘亚静把填好的表拿出来给他看,“赵主任说了,娃儿按户口划片,小学读完可以在仁和读初中。”
吕宽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不是不想转。”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就是担心。万一以后政策变了,地没了,房没了,我们连个退路都没有。”
“赵主任说了,地可以保留三年,三年以后还可以延期。政府不强制。”
“三年以后的事,哪个说得准?”
“那你就让娃儿一辈子在龙星读书?你也知道龙星的初中是什么样子,不是考不起高中,就是进少管所!”刘亚静的声音高了起来,“你天天在城里开车,城里的学校和镇上的学校哪个好,你不晓得?”
吕宽不说话了。他点了一根烟,抽完,又续上一根。
“我再想想。”他说,“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就去。”
九月初,曾海波响应政策办理转户,一家三口全部完成了转户。等到国庆节过了社区通知买医保时,果断买了报销比例高的那档。他去了仁和镇社保所,赵丽华让小姑娘帮他办好了手续。
“转户也弄好了,真够快的,医保也快了,从下个月开始,你就是有医保的人了。”赵丽华笑着说。
曾海波捏着那张回执单,手心出汗。他想了想,问了一句:“赵主任,我现在去医院检查一下腰,能报销不?”
“能。你先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挂号,开检查单,发票保留好。”
曾海波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金舟路的时候,他看到那片超市的招牌已经亮起来了,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来逛超市的人不少。
为了鼓励更多的居民响应政策,赵丽华在仁和镇街道办又组织了一场政策答疑会,专门针对吉欣路片区的居民。来了快五十个人,比上次多多了。凳子坐满了,后面又加了两排。有吉欣路的老住户,有租户,有在附近工地干活的农民工,还有几个从隔壁巷子专程赶来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曾海波也来了,旁边是刘亚静,他们率先转了户,也都来听听后面还有没有新的政策变动。张金桂找了个角落坐下,潘海来得晚,站在门口靠墙的位置。
这次答疑会的内容更细,赵丽华专门拉来了社保所和派出所的同志支持,准备了几张图表,把户籍改革、医保、养老保险这些政策,用最简单的话讲了一遍。赵丽华提前半小时到场,把印好的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上——户籍改革政策问答、医保参保指南、养老保险宣传单,厚厚一摞。
赵丽华站在前面,面前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扩音器。她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
“各位乡亲,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开会,是答疑。你们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尽量回答。政策方面我不清楚的,现场还有社保所和派出所的同志,大家可以一起问。”
话音刚落,就有人举手了。
提问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顶旧草帽,嗓门很大:“赵主任,我先问一个。我在主城打工八年了,一直在工地上干,没签过合同,没办过社保。我这个情况,能不能转户口?”
赵丽华翻开桌上的文件,找到对应的条款。
“能。你这种情况,属于在主城区务工经商五年以上,政策是允许转户的。务工证明不一定非要劳动合同,你在工地上干了八年,工友可以证明,工头可以证明,街道办也可以去核实。你有合法稳定住所吗?”
男人愣了一下:“什么叫合法稳定住所?”
赵丽华解释:“就是你有地方住。自己买的房子可以,租的房子也可以,只要你能提供租房合同。单位宿舍也行,甚至你住在亲戚家,只要亲戚同意,也算。”
男人挠了挠头:“我租的房子,在桂花路那边,跟房东口头说的,没合同。”
“那你回去赶紧让房东补一个。政策要求这个,是为了证明你确实在这里生活。”
男人点了点头,坐下了。
第二个人站起来,是住在巷尾的张白凤,五十来岁的大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的声音不大,但问的是很多人心里的事。
“赵主任,我要是转了户口,老家的房子和地还能不能留住?我在龙星老家有三亩地,宅基地上还有几间瓦房。地是我妈传下来的,我不想丢。”
这个问题一出来,底下嗡嗡地议论开了。
赵丽华伸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政策规定,转户之后,你在老家的宅基地和承包地可以保留三年。这三年里,你的地和房子还是你的,你照样可以种地、收粮、拿补贴。三年之后,如果你还想保留,可以申请延期,政府不强制你退出。”
有个老太太追问了一句:“延期能延几次?”
赵丽华笑了笑:“政策没有规定延期的上限。只要你确实还没有在城里站稳脚跟,就可以一直延下去。政府不会把你赶出去的。我们这个政策设计的目的,就是不让农民‘裸身’进城,你带着地和房子的权益进城,在城里过好了,愿意退地可以退;过不好,老家的退路还在。”
紧接着又有人举手了,是个瘦高的男人,戴着一副旧眼镜。
“赵主任,我也是龙星的农民,在龙星有宅基地和房子。我在吉欣路这边也自己盖了房子,住了十来年了。转户以后,两边房子都要退吗?能拿多少补偿?”
这个问题一出来,底下安静了。很多人都在关心这个。
赵丽华翻开文件,指着上面的条款,仔仔细细地解释。
“你这个情况,分两头说。”
“第一,龙星老家的宅基地和农房,那是合法的农村宅基地,适用的是户改退地政策。政策怎么规定的呢?”她看着文件念起来,“农村居民整户自愿转为城镇居民、退出宅基地及建(构)筑物的,按照区县政府制定的标准对农村住房及其构筑物、附着物给予一次性补偿,并参照地票价款政策一次性给予宅基地使用权补偿及购房补助。”
“具体拿到手的,有三笔钱:一是房屋和地上附着物补偿,按你老家房子的大小和新旧程度算;二是宅基地使用权补偿,参照征地时的土地补偿费标准;三是购房补助,也是参照政策给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你要注意,这个补偿是针对龙星老家的宅基地和农房的。如果你现在不退,可以先保留着,三年过渡期。三年以后你愿意退再退,政策不强制。”
“那我在吉欣路自己盖的房子呢?这个怎么算?”瘦高男人追问道。
赵丽华喝了口水,接着说:
“吉欣路这个房子,跟龙星那个不同。这块地的性质一直还是集体土地,不是你的宅基地。你这个房子是在集体土地上自己盖的,所以不适用户改退地的政策。”
底下有人急了:“那这个房子就不是我的了?”
“房子是你的,这个没问题。”赵丽华安抚道,“但是如果以后这片地被征收了,走的是征地拆迁的程序,不是户改退地的程序。两件事,分两头说。”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举起来给大家看:“这是08年市政府发的45号文件,现在征地拆迁就按这个文件执行。”
“征地拆迁的时候,你这个房子能拿到什么?第一,房屋重置价的补偿,就是重新盖一栋同样大小同样质量的房子要花多少钱,按这个数目赔给你。第二,宅基地使用权范围内的地上构附着物补偿,像你院子里的水井、围墙、树木这些,单独算钱。第三,土地补偿费的一部分会进入你的社保账户,给你交养老保险。”
“但是这个宅基地使用权补偿,就是龙星那个老房子能拿到的每亩9.6万,吉欣路这个房子拿不到,因为地不是你的。”
赵丽华看大家听得似懂非懂,又打了个比方。
“你就这么理解,龙星那个老房子,是你名下合法的宅基地,国家认这个地是你的,退出的时候给你三笔钱。吉欣路这个房子,是你自己出钱盖的,房子是你的,但地是属于集体的,不是你的。将来要是拆迁,房子价值会赔给你,但地的补偿大部分进社保,不是直接发给你的现金。”
她怕大家记不住,又在黑板上写了两个方框,一个标“龙星——户改退地——三笔补偿”,一个标“吉欣路——征地拆迁——房屋重置+社保账户”。
“记住了,两个房子不冲突,你两个都占着。龙星的补偿归龙星的,吉欣路的补偿归吉欣路的。但是吉欣路这边,土地补偿费是给你交社保的,不是直接发到手上的现金。”
底下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曾海波在下面听得认真。他在龙星也有老房子,在吉欣路也自己盖了楼。赵丽华说的这些,跟他直接相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赵主任,我今年五十八了,还有几年就退休。我现在转户口,还能不能领养老金?怎么领?”
赵丽华让社保所的齐老师解答这个问题。
“你转户之后,可以参加城镇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你之前在农村没有交过社保,可以把过去几年的补上。具体能领多少,要看缴费年限和缴费基数。你五十八岁,还有两年到六十岁的退休年龄,这两年里你可以继续缴费。到退休的时候,如果累计缴费满十五年,就可以按月领养老金;如果不满十五年,可以一次性补足,或者转到城乡居民养老保险。”
老头皱着眉头:“我种了一辈子地,一分钱社保没交过,现在交还来得及吗?”
齐老师走过去,把宣传单递给他。
“来得及。你现在开始交,交到六十岁,正好两年。不够十五年,到时候可以一次性补足前面十三年的。钱不够的话,可以用你退出老宅基地的补偿款来补。政策上是有这个通道的。”
有人又问起了土地补偿费进社保的事。
“赵主任,你说的那个土地补偿费进社保,我们搞不太懂。那笔钱到底是我们的还是国家的?”
赵丽华耐心解释。
“根据45号文,土地补偿费总额的80%要统筹用于被征地农转非人员参加城镇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由土地行政管理部门代为划拨到劳动保障部门;其余20%支付给被征地农村集体经济组织。”
她把这段话掰开揉碎了说。
“简单讲,这笔钱还是你的,但不是直接发到你手上现金。它是替你存到社保账户里,用来给你交养老保险的。等你到了退休年龄,每个月领养老金,比你一次性把钱拿在手里、花完了就没了,要划算得多。”
......
提问一个接一个,赵丽华挨个回答。
有人问公租房怎么申请。她说转户之后符合条件就可以申请,租金比市场价便宜很多,去街道办住房保障窗口咨询。
有人问娃儿转学怎么操作。她说带上转户证明和房产证或租房合同,去片区学校登记就行,不需要交赞助费。
有人问医保一年到底要交多少钱。她说一档1155块,二档2078块,平均到每个月不到一百块。
有人问退宅基地补偿款什么时候能拿到。她说整户转出、签了退地协议、交了房子之后,按程序审批发放,不会拖太久。
赵丽华一一回答。答不上来的,转头问旁边的同事,或者让提问的人留下联系方式,回头查清楚了再告诉他。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赵丽华嗓子都哑了,水喝了好几杯。她看了一眼台下,还有人举手。
最后一个人站起来,是坐在角落的一个老头,声音不大。
“赵主任,我就是想知道,转到城里来,到底划不划算?”
底下安静了。
赵丽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大实话。
“划算不划算,你自己算账。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这次政策,不是让你拿土地换户口。土地你可以继续保留三年,三年以后还能延期。医保、养老、孩子读书,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处。退出的补偿,你拿到的钱不比征地少。”
她看着那个老头,又看了看台下所有人。
“各位乡亲,政策是好的。你们回去之后,符合条件的、想转的,就到街道办或者派出所去办。不清楚的地方,随时来问我。我们街道办的门,永远朝你们开着。”
答疑会散了以后,人群慢慢往外走。有人围在赵丽华身边继续问,有人拿着材料边走边看,有人三三两两议论着往外走。赵丽华把最后几个问题答完,收拾桌上的材料,抬起头看了看窗外。
仁和镇的街道上,路灯还没亮,暮色从照母山那边漫过来。远处工地上的塔吊还在转,推土机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
她把材料装进包里,拿起桌上凉透了的水杯,又喝了一大口。
天冷了,张金桂的酸辣粉摊生意一样冷着,她还在撑着。那个卖两块的男人的摊子已经挪到了路口更显眼的位置,还加了一张桌子。张金桂的摊子还在老地方,冷冷清清。
一天傍晚,一个老顾客路过她的摊子,停下来吃了一碗。吃到一半,他抬起头说:“张姐,你的味道还是比那个人好。”
张金桂笑了笑,没说话。
“你为啥不也降降价?”老顾客问。
“不降。”张金桂说,“我的酸辣粉值这个价。”
老顾客吃完付了钱走了。张金桂看着他的背影,把那三块钱攥在手心里。
李小敏下班回来,看见母亲还守在摊子前,走过去说:“妈,回家吧,天冷了。”
张金桂收了摊,推着手推车往回走。母女俩走在土路上,路灯还没亮,梧桐树在这个季节叶子全黄了,美极了。但母女俩没有心情欣赏。
“小敏,你那个正式工,办好了没有?”
“办好了。下个月开始。”
“好好干。”张金桂说。
潘海在元旦节前拿到了电工证。摩配厂给他加了工资,一个月能拿到三千五了。他把证书拍了张照片寄给母亲,母亲在电话里哭了。
“妈,你哭啥子嘛。”他说,声音有点哑。
“海娃,你出息了,妈高兴。”
潘海挂了电话,把那张招生简章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他考上了成人本科,课程要明年开了年才开学,他已经把第一学期的学费准备好了。
刘亚静给吕洋咨询了仁和初中读书的事。学校的回复和赵主任说的一样,后面等吕洋小学毕业后就可以准备注册资料。
吕宽说他和他母亲转户的事“需要再想想”,但口气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硬了。
曾海波终于去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检查腰。拍了片子,医生说椎间盘突出,不算太严重,开了些药让他回去吃,平时注意别搬重东西。结算的时候,医保报销了一部分,自费的部分比他想象的低。曾海波挺满意,他把发票仔细叠好揣进口袋。
王桂兰问他花了多少钱,他说:“自己花得不多。报销了大部分。”
曾海波像往常一样,坐在小卖部门口,新开的超市照样生意红火,但这也不影响他的心情,他看着远处照母山上的雾气一点一点散去。王桂兰在屋里做饭。刘亚静在院子里收晒干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潘海还在厂里加班,要到晚上才能回来。张金桂在路口摆摊,今天是今年最后一天,她想再多卖几碗。
梧桐树到了一年最美的时候,抬头望去,漫天黄叶,既温馨又浪漫,可是住在这里的这些老辈子哪懂这种浪漫。远处工地的灯光还在亮着,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灯,哪个是星。
曾海波看着梧桐,说,再过些年,江城更多的人应该可以看到咱们吉欣路梧桐巷这大片的梧桐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