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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北岸 江城北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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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北区的吉欣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老北区人踩出来的一条山间小道。
这条小道藏在北区照母山的腹地里,它不像金舟路一样在北区的主干道上,它也不在任何一个显眼的位置。2010年的时候,这条路甚至连正式的路牌都没有。路的两头连接着山顶的金舟路和山腰的桂花路,中间是一段一公里的山间坡道,本地老人也管它叫做“梧桐巷”,因为从山顶的巷口到山腰的巷尾,坡道两边栽满了梧桐树,这些树都是在九十年代由北区园林所统一移栽的。梧桐树干不粗,但经过这些年的生长,枝叶撑开来,春夏能遮住大半条路。那时金舟路刚刚通车不久,道路是双向六车道,路两边还没修好,都是一片一片圈起来的土坡荒地,偶尔有几栋新建的商品房架子和还未撤走的塔吊戳在那里。往桂花路方向望去,是大块大块的农田,没有建筑遮挡,能看见远处的照母山。
四季更迭,道路两旁的梧桐总在慢慢褪皮。老树皮坚硬、暗沉,紧紧箍住树干,随着树身一年年粗壮,再也容纳不下内里生长的生机,便一点点开裂、翘起,随风剥落。人们常常以为这是树木的衰老,实则恰恰相反。褪去粗糙陈旧的外壳,浅淡温润的新皮慢慢显露,承接阳光与雨露。
春风从南边的嘉陵江岸吹过来,吹到了梧桐巷。这段时间梧桐巷的居民都在说两江新区将要成立经济新区,据说范围大得很,北区要划入两江新区,连嘉陵区好像也要并入进来。吉欣路就在北区的中间,它也即将划入两江新区仁和镇的仁和街道管辖。仁和镇以前只是个小镇,在照母山的南边,紧挨着老牌坊片区,镇上车水马龙,灯火通明。这次调整后,仁和街道管辖的面积又增大不少。
照母山就在吉欣路西边不远,直线距离也就几公里,山体不高,最高处海拔不到五百米,但走势绵延,东西向横亘在北区腹地,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城市的喧嚣挡在了山南。这座山是有来历的。南宋时期巴县书生冯时行在山中结庐读书,母亲每天从山下送饭上山,后来冯时行高中状元,为纪念母亲将此山命名为“照母山”,千百年来“孝”文化在这里沉淀,明清时期的节孝牌坊和“孝母泉”至今还在。
那时的照母山还不是后来那个设施完备的城市森林公园,那时候它更像一座野山。山上全是天然次生林和早年栽植的松柏,步道简陋,一下雨就泥泞不堪,只有当地人才知道上山的小路,周末偶有三三两两的市民驱车来爬山。从吉欣路望过去,照母山常年笼罩在江城的雾气里,轮廓若隐若现,山色青灰,和灰蒙蒙的天连成一片。吉欣路周边的地貌是典型的浅丘,都是些不高不低的坡、不宽不窄的沟、不成形状的零散地块。这条路上两边没有现代的高楼,最多的就是零零散散七八十年代自建的砖瓦房,房子墙皮脱落,有的房子地基下沉,地面都裂开了缝。而路完全是山地的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路灯稀稀拉拉几盏,有的亮有的不亮,晚上走夜路要打手电。住在这里的人家,有本地老住户,多是八十年代从二十公里外的北区龙星、石栓一带搬过来的农民,早些年来到这里后自己盖了房子。也有从江城区县进城打工的租户,秀山的、酉阳的、綦江的,图的就是这里的房租便宜,一间房子月租才两三百块。金舟路路面在2009年左右虽说已修好,已经开始跑公交,但是站台隔得稀,得走一刻钟才能到金舟路的站台,所以住在这里的人多半有辆摩托车或电动车,早上轰着油门,穿过梧桐巷,一溜烟消失在远处的雾气和枝叶里。
这片区域在2010年的北区版图上毫不起眼。只是远处北边远洋片区的推土机的声音一天比一天近,两江新区的规划图也贴满了街道办的公示栏,住在梧桐树下的人都知道,这条路迟早要变,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在梧桐巷的边上有一大片荒坡,荒坡也随着山间地形从山顶蔓延到山腰,荒坡上长满了野草,有一部分被附近的居民开垦成了菜地,菜地旁边有一些自然形成的小池塘。
这四户人家,就住在这片梧桐巷边的荒坡上。
曾海波家靠着巷口。他早年盖了两层小楼,楼下开了个小卖部。刘亚静家在曾家隔壁,起的三间平房,院子用竹篱笆围了一圈。潘海离曾海波家不远,租的本地农户的房子,一楼一底,已经住了几年。张金桂家在潘海隔壁,也是租户,带着一个女儿。
春节刚过,梧桐树已长出新叶,路边的野草已经冒了尖。三月的风从嘉陵江岸边上吹过来,带来了湿漉漉的寒意。春节还没过完,北区龙星的居民就开始听到风声:龙星的土地要开始征收了,房子要拆了,他们要被“农转非”了。
曾海波的手机从初六就开始响。他原本是龙星寨子村的农民,十几年前离开村来了这定居,开了个小卖部。说是小卖部,其实就是一楼客厅改的,自己动手做的玻璃柜台,货架也是他自己拿木板钉的,卖些烟酒盐巴酱油方便面。曾海波人缘挺好,也会做生意,周边居民和附近工地上的工人经常来买东西。
“曾哥,你们龙星那边要征地了,晓得不?”
“曾哥,补偿方案出来了没?”
“曾哥,听说每亩补一万五?”
电话一个接着一个,都是来打探消息的。
曾海波今年五十出头,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他一边接电话一边翻报纸。北区政府关于龙星的征地公告还没有贴出来,但风声已经传遍了整个龙星镇,据说这次征地涉及到镇上十几个村,里面就包括寨子村。
曾海波看新闻了解到,在清明节前,江城已正式启动户籍制度改革,目标是让一千多万农民转户进城,成为“新市民”。北区作为主城九区之一,成为了改革的前沿阵地。曾海波把报纸上关于户籍改革的新闻看了又看,政策说,在主城区务工经商5年以上、有固定住所的农民工,可以申请转城镇户口。转户后,可以保留农村老家宅基地和承包地使用权3年,同时享有城市社保、医保,孩子可以在公办学校读书。
“五年?”曾海波算了一下,他从龙星来吉欣路的年限已经够了,他来这已经十来年。他的女儿曾雨,今年十九岁,在江城师大读大一,学的是会计专业。如果这次户口能转到城里,女儿毕业后找工作、买房都方便。
“政策是挺好的,我就担心这一阵风过了,执行不下来。”曾海波跟他老婆说。
他老婆王桂兰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头也没抬:“你瞎操什么心?政策还没下发,你就想着能不能执行下来。”
曾海波不说话了,把报纸叠好压在柜台底下。他想起当初八零年代分田到户的时候,他爸也是这种心情,既盼着政策好,又怕政策变。
刘亚静比曾海波小十岁,她老公吕宽和曾海波是同村发小。她家搬来吉欣路也十多年了。她家就在曾海波隔壁,院子用竹篱笆围了一圈,养了十几只鸡,在附近的菜地里也种了小葱、南瓜等蔬菜。刘亚静平时在附近的建筑工地上做小工,搬砖和泥推斗车,全是男人干的活,她一个女人也接了下来,一天挣六十块钱。吕宽在北区公交公司开79路公交车。两人有一个十岁的儿子吕洋留在龙星读小学四年级,日常生活由吕宽的父母看着。
刘亚静从工地回来,在曾海波的小卖部拿了一包盐。曾海波叫住她:“亚静,征地的事你晓得不?”
“晓得。”刘亚静把钱拍在柜台上,“咋子?”
“你们宽老家那几亩地,也在征收范围内吧?”
“我哪晓得哟?公告都还没贴出来。”刘亚静把盐揣进兜里,“我只晓得,地要是被征了,回寨子种菜的地都没了。”
曾海波没接话。
刘亚静又说:“不过听村里人说,征地有安置费,一个人两万多。我们家三口人,能拿八万多。”
“那点钱能干啥子?”曾海波摇头,“你买得起这里的房子?”
“管他的。”刘亚静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曾哥,你说那个户籍改革,我家吕洋能在仁和读书不?”
曾海波回忆读过的报纸新闻,想了想:“好像可以。满五年并且有固定居所就能转户,你在这里年限是够的,又自己起了房子,户口应该可以从龙星转过来,娃儿可以在公办学校读书,不用去交赞助费。”
刘亚静眼睛亮了一下。龙星农村教学环境差,吕洋成绩也不好,在龙星小学排中游,但如果能到仁和镇读初中,说不定能考上好的高中。
“转户口的事,你帮我打听着。”刘亚静说完就走了。
晚上,刘亚静跟丈夫研究户口的事。
“宽,北区这边户籍改革,我们可以转城镇户口,还可以转到仁和来。”
“转来干啥子?”吕宽声音很大,“转户口有啥子用?”
“娃儿可以在仁和读初中。”
“仁和的学校就一定好?我看未必。你知不知道,越往后农村户口就越值钱?”
两口子意见不一致。最后吕宽说:“等后面再说吧。”
刘亚静出了房门,坐在院子里,看着外面的黑压压的梧桐树发呆。月光淡淡的,远处从嘉陵江岸边传来隐隐约约的汽笛声。
潘海住在巷尾。他今年二十四岁,北区洛和镇人,高考差几分没考上大学,父亲去世得早,他也想早点出来赚钱减轻母亲的负担。他往年在沙区的那些老工厂打工。前年底,他在仁和一家摩配厂找到工作,厂子离吉欣路不远,骑车也就十分钟,为了上班方便,也租了这里的房子。潘海租的一居室,月租三百。房子虽不大,但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这天他躺在卧室里看电视,电视里正反复播报着江城将在六月正式挂牌成立经济新区的新闻。他早就听说北区好像要改名字,地域范围也大了点,但是对自己生活没啥影响。他想,既然是经济新区,那就是搞经济的,厂子多了,就业的机会也多了,以后换个更好一点的工作也容易些。
新闻说,未来的两江新区重点发展五个产业:汽车摩托车、装备制造、石油天然气化工、材料工业和电子信息。潘海所在的摩配厂,恰好搭上了这班车。
“潘海,厂里要扩大规模了,你愿不愿意调去新车间?”车间主任高济民找到他。
“去新车间做啥子?”
“做电动车配件。以后摩托车的市场会慢慢被电动车取代,我们要提前转型。”
潘海犹豫了一下。
他在这家厂干了一年多,工资一千多块钱,算上加班能拿到两千五。如果调到新车间,工资应该能涨到三千。
“我去。”潘海说。
他给在老家的母亲打了电话。母亲身体不好,有高血压,常年吃药,每个月药费要三四百。潘海每个月寄一千块钱回去。
“妈,我要调到新车间了,工资涨了。”
“涨了多少?”
“涨了几百块。”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自己存点钱,别都寄回来,也别给我买东西。”
“我存了。”
“你存了啥子?”母亲不信。她知道儿子孝顺,上个月潘海给母亲买了一件几百块的羽绒服。
潘海没吭声。母亲又说:“你二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镇上的,在江中区做服务员。你要不要见见?”
“再说吧。”潘海挂了电话,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屋外路边上的梧桐树,树丫伸向雾蒙蒙的天空。
他想着自己现在这工资养自己都困难,哪有钱去谈女朋友。远处是新开的工地,塔吊林立,推土机轰鸣,太多的楼拔地而起。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梧桐树下的一只蚂蚁,又像流水线上的一个零件,被时代裹挟着往前跑,他很迷茫,他不知道家在哪,会跑到哪里去。
张金桂住在潘海隔壁,也是外来的租户。她四十五岁,北区石栓人,在吉欣路口摆了个摊子卖酸辣粉。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一辆手推车,车上架着煤气灶和锅,旁边摆着几张塑料凳子。一碗酸辣粉三块钱,加一块钱可以多加一个蛋。她常年在北区各个街道做买卖,哪里有工地,哪里人多,她就把摊摆到哪里。张金桂的男人李庆几年前跑路了,打牌输了钱,据说欠了百来万,老家房子卖了都没还清,躲起来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女儿李小敏。李小敏满十八岁了,在仁和一家连锁超市做收银员。
这一年,江城开始实施国家基本药物制度试点。北区是首批15个试点区之一,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的药品全部按进价销售,不得加价,老百姓的药价降低了不少。张金桂对此完全没有概念。她只知道,她每个月要吃的高血压药,突然间就便宜了十几块钱,她还以为是厂家降价了。
“张姐,你的酸辣粉要涨价了?”一个工地的工人坐下来,要了一碗酸辣粉。
“没涨,还是三块。”张金桂熟练地抓了一把粉条下锅,用长筷子搅了搅。
“人家都涨到四块了,你咋不涨?”
“涨啥子涨?都是苦哈哈,吃碗粉还要涨?”
工人笑了:“你这个人,做生意还替客人着想。”
张金桂没理他,把煮好的粉捞起来,浇上骨头汤,放上辣椒、花椒等六七样佐料。热腾腾的一碗酸辣粉端到工人面前,色香味俱全。
工人吃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张姐,你的佐料是最香的。”
“那是。”张金桂难得笑了一下,“我做了十年了。”她的佐料配方是她妈传下来的。辣椒要选二荆条,花椒要汉源的,醋要保宁的,骨头汤起码要熬三个小时以上。这些门道可是她的秘方,她从不跟外人说。
晚上收摊后,张金桂推着手推车回家,路过曾海波的小卖部。
曾海波正在门口跟人打牌,看到她就喊:“金桂,坐会儿。”
“不坐了,累了。”
“你家小敏呢?”
“还在上班,没回来。”
“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曾海波说,“最近怪事多,前几天石北路那边有个女的要跳楼,把整栋楼的人都敲遍了。”
张金桂前两天听说过这事。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两个月前刚买了二手房搬进来,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一家一家敲门,最后闯进一个老太太家里要跳楼。七旬老太太有心脏病,硬是把她拉住,撑了半小时等消防员赶到。
“这年头,活着都太不容易了。”张金桂叹了口气,推着车走了。
清明节刚过,赵丽华第一次来到吉欣路。她今年三十四岁,是仁和镇街道办的副主任,分管民政和社保。她身材不高,说话利索走路带风。上级安排她负责吉欣路片区的工作,主要任务是:向居民宣传户籍改革政策、基本药物制度、社保政策,协助符合条件的居民办理转户手续。
赵丽华第一次在梧桐树下开政策宣讲会,来了不到十个人。
“大家好,我是街道办的赵丽华。今天主要是跟大家讲讲户籍改革和社保政策。”
曾海波搬了张凳子坐在前面,刘亚静站在人群后面,潘海还没下班,张金桂在路口摆摊,隔着几十米远远听着。
“户籍改革政策,简单说就是:符合条件的农民工可以申请转城镇户口。转户之后,可以享受城市社保、医保,孩子可以在公办学校读书。同时,农村的宅基地和承包地可以保留三年,这三年里,你还有退路。”
有人问:“什么叫符合条件?”
赵丽华解释:“在主城区务工经商五年以上,或者有固定住房,什么叫固定住房,就是自己起的房子可以,租的,能提供租房合同的也可以,或者投资纳税达标。具体标准,每个人情况不一样,可以会后单独找我咨询。”
又有人问:“转户之后,我们在村里的地是不是就没了?”
赵丽华拿出文件:“政策规定,转户后可保留宅基地和承包地使用权三年。三年之后,如果你还没有在城里站稳脚跟,还可以申请延期。这个‘三年’,是给大家一个过渡期。”
底下的人议论纷纷。
刘亚静挤到前面:“赵主任,我娃儿在龙星读小学,户口能上仁和的吗?要是能转,转了之后能不能到城里读初中?”
赵丽华说:“可以。转户之后,户籍就变成了仁和城镇户口,孩子可以在户籍所在地的公办学校就读,不需要交赞助费。”
“那城里的学校真的收吗?”
“只要户籍在,学校必须接收。这是政策。”
刘亚静又问了一句:“那医疗呢?我婆婆身体不好,经常看病。”
赵丽华拿出另一份材料:“从今年2月份开始,北区已经开始实施国家基本药物制度。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的所有药品,都按进价销售,不加价,药价比以前便宜15%。同时,有三百多种基本药物全部纳入医保报销范围,报销比例比非基本药物高10%以上。”
她把材料发给大家,一边发一边说:“简单说就是:以后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看病,药更便宜了,报销更多了。”
曾海波接过材料翻了翻,看到“基本药物”四个字,随口问了一句:“赵主任,那像我这样自己做生意的,能不能参加医保?”
赵丽华点点头:“可以。今年三月份开始,城镇灵活就业人员、失业人员、国企双解人员、退休人员,都可以以个人身份参加城镇职工医疗保险。”她详细解释:“但是需要先转户,户改先行,社保跟进,两条线是绑在一起的。医保缴费标准有两档,一档按上年度职工平均工资的5%缴纳,今年全年大概1155块钱;二档按11%缴纳,今年大概两千块钱。参保之后,可以享受住院报销、门诊统筹待遇。”
曾海波算了一下账:一年一千多块钱,生大病住院能报销,好像划得来。
“赵主任,我想参加。怎么个流程?”
赵丽华拿出一张表格:“先转户,转了之后,填个申请表,带身份证、户口本、工商营业执照,你开小卖部应该有营业执照,到街道办社保所办理就行。”
曾海波接过表格,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栏目,自己是个老大粗,又是个半文盲,他皱了一下眉。
赵丽华看出他的犹豫:“表很简单的,流程不熟悉,可以到对应的单位去办嘛,记得先转户,再上医保,窗口的工作人员帮你弄。”
她又扫了一眼全场:“各位,除了医保,还有养老保险。社保是给你们自己、给你们家人买的保障,老了有养老金,病了有医保报销,孩子能进城读书。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她讲完政策,又讲了就业培训的事:“政府提供了专项培训资金,专门为农民工提供免费职业技能培训。有电工、焊工、厨师、家政、电脑操作几个方向,培训合格后发证书,还可以推荐就业。”
潘海正好下班回来,听到“电工培训”,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赵丽华看到他:“小伙子,你想学什么?”
潘海挠挠头:“我是摩配厂的,想学电工。”
赵丽华记下他的名字:“可以。下个月街道办有一期电工培训班,免费,晚上上课,不影响你白天上班。你要不要报名?”
潘海想了想,点了头。
宣讲会结束后,赵丽华没有马上走。她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个城中村一样的片区,看着这一排歪歪扭扭的老房子。她知道,在即将挂牌的这一千二百平方公里的经济新区上,一个新的经济引擎正在启动。赵丽华想起文件里的一句话:项目构架贯穿“发展”和“改革”两条主线,通过有形投资推动体制、机制改革创新,逐步改善城乡基本公共服务不均等状况,缩小城乡差距。“发展”和“改革”四个字,写在纸上很容易,落到地上,就是这里每一家人的户口本、医保卡、孩子的入学通知书、老人的养老金存折。
曾海波拿着表格回了家。王桂兰在做饭,看到他手里的表格,问:“这是什么?”
“医保参保表。”
“你要参保?”
“嗯。”曾海波把表格放在桌上,“一年一千多块钱,以后生病住院能报销,前提是先得把户转了。”
王桂兰没说话。她知道丈夫的腰不好,常年站着卖东西,腰椎间盘突出,一直拖着没去医院。转户的话,一家一起去转了,如果办了医保,也许他愿意去检查一下了。
刘亚静回到家里,丈夫还没回来,她给丈夫打了电话。
“宽,我今天去听了政策宣讲。政策说转户之后,咱家吕洋真能去读仁和初中,不用交赞助费。”
吕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考虑下吧。”刘亚静说,“大家都在农转非,这是趋势,我们不能只为了自己。”
“我想想。”吕宽有点动摇了,他需要在农村户口和孩子的教育条件上做出选择。
潘海报完名,回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在想,学会了电工,是不是可以换一份更好的工作?是不是可以不再寄住别人的房子里?是不是可以像别人一样,在这座城市有个自己的家?
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洒在梧桐树嫩绿的枝叶上。
张金桂此刻还没收摊。她想起十年前刚到吉欣路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农田,十年间,农田变成了荒地,而这次,荒地或许就要变成高楼。
“妈。”李小敏骑着电动车过来了,车筐里装着从超市带回来的菜。
“走,回家吃饭。”张金桂收了摊,把东西装上手推车。
母女俩推着车,走在土路上。路灯还没亮。
“妈,超市招正式工,我想去应聘。”小敏说。
“你不是在做收银员吗?”
“现在是临时工,一个月才一千八。正式工有两千五,还交社保呢。”
“那你去试试。”母女俩没再说话,一前一后走着,脚步踩在土路上,沙沙作响。远处的工地,塔吊继续在转动,今晚远洋片区的工地会像往常一样,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