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雪》叙蝶

1、初遇（一） 从药王谷到

　　从药王谷到雪国主城长安，马车走了整整七日。
　　我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药王谷之外的世界，比我想象中大得多，也冷得多。出了谷口便是无边无际的雪原，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北风裹着冰碴子打在车帘上，簌簌作响。我裹紧了阿爹备的狐裘，把药箱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丝谷中的温暖。
　　连翘坐在我对面，手脚利索地把炭盆拨旺，又往我手里塞了个暖手炉。她本是药谷外农户的女儿，因家中阿娘久病，常来谷中抓药。日子久了，跟在我身后跑惯了，像个小尾巴。这回听说我要去长安认亲，二话不说收拾了包袱跟来，说要给我当丫鬟，保护我。她虽然年纪小，却比我细心得多，一路上将衣食行止安排得妥妥当当。
　　"阿水姐，"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好大的雪。比谷里的雪大多了。"
　　"谷里有温泉，雪落下来就化了。"我说着，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谷里的梅树该开了吧。阿爹一个人在药炉旁，会不会冷。
　　连翘看出我的心思，伸手握了握我的手指："阿水姐，别难过。药王谷永远在那里，我们总会回去的。"
　　我勉强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个比我小一岁的姑娘，明明自己也是第一次离开药谷，却反过来安慰我。我忽然觉得，带她来是对的。
　　马车在第七日傍晚抵达长安城。城门高大巍峨，城墙上覆着厚厚的积雪，守城的士兵甲胄鲜明。进城之后，街道宽阔整洁，两侧屋檐下挂着冰凌，在夕阳下闪闪发光。路上行人匆匆，都裹着厚重的皮裘，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很快散去。
　　这座城比我想象中大得多。药王谷是世外桃源，这里却是人间烟火。街上有叫卖的热汤面，有赶着骡马的商贩，有嬉笑着打雪仗的孩子。我透过车帘看着这一切，既新奇又不安。
　　"阿水，"谢怀安骑在马上，回头对我说，"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我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是啊，以后有的是时间。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马车在城中穿行，最终停在一座宏伟的府邸前。府邸坐落在城北，朱门高墙，气派非凡。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金字匾额，上书"卫国公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我深吸一口气，在连翘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卫国公府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了出来。他身着锦袍，腰系玉带，虽已年迈，但身板挺直，目光如炬。他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颤抖："清意……我的孙女……"
　　我知道，他就是我的祖父，卫国公温博泉。
　　"祖父……"我轻声唤道，声音有些生涩。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我被他抱在怀里，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药香和陈旧的檀香。这味道和药王谷不同——更沉，更厚，像是一座老宅子积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气息。
　　"好孩子，"他拍着我的背，声音哽咽，"你终于回来了。"
　　府中众人纷纷迎了出来。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快步走来，拉着我的手，未语泪先流。我知道，她是我的祖母。她的身上带着淡淡的松香，温暖而柔软。
　　"清意，我的乖孙女……"她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哽咽道："好孩子，好孩子……你母亲走的时候你还在襁褓里。她若看到你长这么大，这么好看，该多高兴……"
　　我鼻子一酸，眼泪无声地滑落。连翘站在一旁，也红了眼圈，却懂事地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接过我手里的药箱。
　　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中年妇人走了过来。男子面容和善，妇人爽利干练。男子笑着说："清意，我是你大伯温谦，这是你大伯母李氏。"
　　大伯母李氏性子爽利，见祖母抱着我哭个不住，便笑着打岔："母亲快别招孩子哭了，清意一路辛苦，先让她歇歇。赶明儿我带她好好逛逛咱们府里，认认路，也认认人！"
　　她的话驱散了些许尴尬与悲伤。我擦去眼泪，朝他们行了一礼："大伯，大伯母。"
　　"好孩子，"大伯母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生得真好，像你母亲。"
　　提到母亲，我的心又揪了一下。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一笑。
　　国公府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府邸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前院是待客的正厅和书房，中院是长辈们的居所，后院则是晚辈们的住处。府中还有花园、池塘、假山、竹林，处处精巧雅致，与药王谷的自然野趣截然不同。
　　祖父为我安排了东厢的院落，取名"听雪居"。院中有一株老梅，枝干虬曲，含苞待放。我站在梅树下，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府邸似乎也不那么冰冷了。
　　"这株梅树，是你母亲早年栽的。"祖父站在我身后，声音低沉，"她最喜欢梅花，说梅花在最冷的时候开，最坚韧。"
　　我伸手摸了摸梅枝上的花苞，冰凉而坚硬。母亲，一个我从未谋面却流淌在血液里的人。她喜欢梅花，我也喜欢。这是否就是血脉的牵引？
　　"祖父，"我问，"我爹娘……他们是怎么死的？"
　　祖父沉默了许久，目光望向远方，声音苍凉："绯国犯边，你父亲率军守城。有人出卖了军情，致使你父母陷入重围，力战不降，最终双双殉国。"
　　"出卖军情的人，找到了吗？"
　　祖父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摇了摇头："至今未明。"
　　我攥紧了拳头。九岁的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名为"仇恨"的东西，像一根针扎进了心里。连翘在身后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低声道："阿水姐，先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