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橘》小安爱放炮

10、第10章 遁于角落 十

　　十二月下旬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冷风，蛮横地撞在窗沿上，发出细微的呜咽。
　　白昼被压缩得极短，天色刚过四点便沉沉地往下坠，仿佛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路边的草木早已落尽了枯叶，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徒劳地挑着冷白的落日。街道上的行人都裹紧了厚重的羽绒服，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呼出的白雾在凛冬的空气里转瞬消散，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痕迹。
　　一年的尾声，就这么悄无声息、又带着几分萧索地压了过来，连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我和小橘都没有再提那件事，好像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样，可那份沉默却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横亘在我们之间，让气氛愈发凝重了 。
　　小橘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犹豫了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这么一句：“我们去书店买书吧。”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试探。
　　“好。”既然小橘选择了用沉默来掩盖什么，那我只能帮她守住这个秘密，哪怕心里充满了疑惑与不安。
　　我点点头，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可喉咙却有些发紧。
　　刚出校门，一阵冷风灌进领口，我才意识到刚才迷迷糊糊的，思绪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连练习册都忘记拿了。
　　我不想耽误小橘太多时间，只好让她等一会儿，打算跑回去拿练习册。脚步刚迈出去，又停住了——这么冷的天，让她一个人在外面等，似乎不太妥当。
　　“我去拿吧，刚好我顺道去拿围巾。”
　　“不用了，我去就……”
　　小橘已经跑了回去，没有回头，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不知道我围巾在哪，在原地待着等我。”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劲儿，像一株在寒风中不肯低头的小草。
　　没办法，我总是拗不过她，只能靠在校门口的石柱上，一直望着教学楼的方向。石柱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惜这里和教学楼的走廊不一样，从教学楼走廊可以看见校门口的全貌，而这里连教学楼的出口都看不见，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像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
　　等了许久，零零散散的人全走完了，校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可还不见小橘的身影。
　　暮色越来越浓，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越来越沉。
　　在心中默念十个数后，再也无法冷静地站在原地，用尽全力跑进教学楼，凭借肌肉记忆找到教室，差点没刹住，撞着门闯了进去。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教室里空无一人，静得可怕。
　　桌椅整齐地摆放着，黑板上还留着白天没擦干净的粉笔字，可就是没有小橘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混合着灰尘和墨水的味道，让人窒息。
　　我像只无头苍蝇一样跑遍小橘有可能去的地方，边跑边喊着小橘的名字，只要一点回应就行，只要一点就行……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是在嘲笑我的无助。
　　没有，体育馆……操场……办公室……都没有……每一个地方都找遍了，每一个角落都看过了，可就是没有她的身影。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不停地呼喊让我的嗓子很涩，连呼吸都会被冰冷的空气刺得生疼。
　　每一次吸气，都像有无数根针扎进肺里，疼得我忍不住咳嗽起来。可我不敢停下，不敢放弃，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
　　好冷……冷？我灵光一闪，学校有个废弃的水池，平时没有人去那里，目前也没有别的选项了。我不敢想，但步子从未如此坚定地往水池方向走。
　　脚下的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我真希望是我感觉错了，千万不要……
　　看到一群人围在水池旁时，心里的凉意更甚。
　　人群像一堵墙，挡住了我的视线，也挡住了我的希望。
　　小橘被困在水池里，怀里紧紧抱着我的练习册，眼睛、耳朵都是红的，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我从那群人中扫视一圈，为首的竟是之前因为欺负小橘而转学的贾禹。他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恶意，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狼。
　　可恶……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愤怒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瞬间吞噬了我的理智。我像发了疯一样，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罪魁祸首——贾禹！
　　在指尖触碰到他衣角的刹那，我将全身仅剩的力气都汇聚在双掌之上，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死死地将他按向那片积满浑浊水洼的水泥地。
　　水花四溅，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衣袖，但我心中只有那一团燃烧的怒火。
　　但这股拼命的劲头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他带来的那几个帮手便一拥而上，粗暴地将我从他身上强行拉开。
　　好几双手像铁钳一样，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死死压在我的脊背和四肢上，硬生生地将我的脸按向粗糙且湿冷的地面。脸颊摩擦着砂砾，生疼，泥水的腥气直冲鼻腔。
　　我拼命地挣扎，试图甩开身上的桎梏，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但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这一切努力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根本无济于事。
　　我只能被迫趴在地上，透过被泥水糊住的视线，用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贾禹，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怨毒。
　　我的视线彻底激怒了他。他恼羞成怒，抬起穿着硬底鞋的脚就要往我脸上狠狠踹来。
　　那一刻，死亡的恐惧和屈辱感交织在一起，我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扯着早已沙哑的嗓子大声喊叫，声音凄厉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群人或许是被我这副不要命的架势吓到了，显得有些露怯，动作迟疑了一下，随后一个人嫌恶地骂了几句脏话，几个人便骂骂咧咧地散了，只留下我们两个人，和这一地狼藉不堪的现场。
　　小橘一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我，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躯体。我看她下半身的裤脚已经彻底湿透了，紧紧贴在腿上，在这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可怜。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连忙挣扎着起身，顾不得身上的泥污，将颤抖的手向她伸了过去，想要给她一点支撑。
　　“快出来吧，冷。”我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生怕惊碎了此刻脆弱的宁静。
　　她的围巾在刚才的拉扯中被弄坏了，皱成一团，被贾禹那个混蛋随手扔进了脏兮兮的水池里，像是一块被遗弃的破布。
　　她握着我的手，借力跨出水池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像是风中的落叶。她的神情黯淡到了极点，眼底没有一丝光亮，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我只觉得心疼得无法呼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为什么要道歉？明明被欺负的是她，明明受委屈的是她，小橘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为别人的恶意买单？

　　一想到小橘妈妈现在的状况，我实在无法放心让她独自回去。无奈之下，我只好先带她回我家暂避。
　　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我徘徊了许久，脑海里反复预演着各种措辞，只希望能让奶奶理解我们此刻的窘迫与无奈。
　　当我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推门时，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撞击着胸腔，那如雷的鼓点声久久无法平息，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一般。
　　然而，推开门后迎接我的并非预想中的盘问，而是意料之外的寂静——家里空无一人，只有客厅桌子上孤零零地躺着一张纸条。
　　我走近拿起纸条，上面是奶奶熟悉的字迹：“小笙，今天得一个人在家了。冰箱里还有盒速冻饺子，你自己煮点吃。注意安全，早点睡。”
　　看完纸条，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立刻行动起来。我手忙脚乱地将空调温度调到了最高档，暖风呼呼地吹出；又冲进浴室翻出一条最干净柔软的毛巾，最后用电水壶烧上了一壶热水。
　　忙完这些准备工作，我才转身去冰箱里翻了翻，果然在角落里发现了一盒速冻饺子。
　　幸好我还记得奶奶之前的叮嘱，想起以前煮饺子时被蒸汽烫伤的经历，我心里其实有些发怵，本能地不敢多靠近厨房一步。但现在情况特殊，看着浑身湿透的小橘，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站在灶台前。
　　我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沸水，手里紧紧攥着勺子，小心翼翼地将饺子一颗一颗地顺着锅边滑入水中。动作虽然显得有些笨拙僵硬，但这已经是我目前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了。
　　终于，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水饺走了出来，慢慢放在小橘面前的茶几上，又将勺子轻轻塞进她冰凉的手里。
　　“快趁热吃了吧，别感冒了。”我柔声劝道。
　　小橘机械地接过勺子，那只不断发抖的手几乎快要握不住细细的勺柄了。我紧挨着她坐在身旁，一言不发。我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我只能选择静静地陪着她，做她唯一的依靠。
　　她一边往嘴里送着饺子，一边无声地流泪，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哭泣。那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在这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听在我耳中简直震耳欲聋，每一声都像是重锤敲在我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