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深海》Aquarius_J

1、西装败类 六月的天气

　　六月的天气，三十几层的写字楼里冷气开的很足，踏出电梯门，姜希言就犯了难，朝左还是朝右。
　　这不能怪他，这些写字楼的格局都差不多，他仔细观察电梯间的布局，终于找到了部门指示牌，法务部，右转。
　　姜希言没有挪动脚步，他看见玻璃门边有刷脸的设备，他不是这的员工，他进不去。
　　他掏出手机，看到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二分钟，他决定缓一缓心神。
　　下午带教临时通知他来对接一个员工泄密案件的证据，这案子本该是律所另一个团队负责，与他们师徒二人无关。
　　事出突然，他对案件事实一无所知，出发前他格外不爽的抱怨了一句：“又把看不上的案子临时甩给别人，当我们想要吗。”
　　他师傅倒是好脾气，一边接过他刚没打通的法院电话继续打，一边劝慰道：“行了，快去吧，资料已经发你了，路上熟悉一下。晚了就直接下班回家，好好复习，早拿本早挂证。”
　　三十几度的天气，他一个月薪3000的律所无证实习生，为了省五十块钱打车费，换乘三班地铁，一路火花带闪电，幸好没迟到。
　　下午两点多，正是一天温度最高的时候。他一身职业西装，出地铁走得满身汗，湿透的衬衣贴着他的背脊，再遇上十几度的冷气，透着一股冰凉。
　　姜希言把手探入西装下摆撑起，散掉衣服内剩余的热气，站在玻璃门前给对接的法务专员打电话。
　　没多久，玻璃门内迎出来一位年轻姑娘。
　　“你好，我是司南律师事务所的实习生姜希言，负责来对接汇安科技员工泄密案件的证据。”
　　“请进吧，姜律师。”
　　尽管刚在电话里已经说明来意，姜希言仍然礼貌地再报家门。
　　汇安科技是上市公司，主要开发人工智能产品，也是司南的服务对象，在律所里有专门的团队负责他们的业务。
　　姜希言的带教只是一个闲散的独立律师，也没团队待见，被人喂案源这事是绝无可能发生到他身上的，除非这案子不好做，做了容易得罪人。
　　对此他师傅倒是没做他想，姜希言跟了个老实人，自然是规矩地把工作应承下来，他自己连法考都没过，能有人要他当助理就不错了，他非常知足。
　　员工泄密涉及知识产权侵权，这是他的短板，更别提证据里面会提到的专业知识，这让他十分头疼。
　　果然，他的大脑成功的在坐下后的半个小时后陷入了一片死寂，拼命抵抗着不熟悉的知识体系。
　　姜希言这人虽然内心戏足，总让自己天人交战出惊涛骇浪，却绝不会把任何不对劲表现在面上，说不好听点就是装的像样。
　　他本人无论是长相还是身材都算得上赏心悦目，打进门，他就觉察出有几双眼睛时不时落到他身上。
　　他习以为常，不代表他享受、热爱，相反他不爽，被刺的浑身不自在。
　　他打算中场休息，得到允许后，起身朝卫生间走去。
　　隔间全部上锁，姜希言用力甩着自己发昏的脑壳，靠在卫生间的墙上，他想睡觉。
　　他最近睡眠质量奇差，经常十二点睡下，凌晨两三点醒来。边上班边考试，让他压力过载，况且他这是第二年考了。
　　隔间内传来抽水声，一扇门朝内打开，一个从内到外透着精英范的男人走出来。
　　同样是穿西装，有人能穿出初入职场的青涩，有人能穿出经验老道的世故，有人穿着像面试的，有人穿着像卖保险的，但姜希言没见过能把西装穿得就该如此的，好像他生出来就应该穿这玩意。
　　因为职业的关系，西装是姜希言的铁皮套，他就穿不出浑然一体，穿不出年轻有为、优雅干练，随时抓拍几张都能当广告画，他穿着就像个被虐惨了的苦工。
　　妈的，人比人气死人。
　　姜希言装样的水准照常发挥，此刻他脑内风暴正盛，浑然不觉能拍广告的男人已经走近面前。
　　男人沉默着将姜希言从头到脚打量过，最终将眼神收在他脸上，又朝前迈了半步。
　　两人之间不到半臂的距离，突破社交范围的气氛让姜希言警觉，任谁被公的靠太近都会不舒服，就算姜希言自己是公的也不行。
　　他稍稍站直身子，抬起眼皮看向男人，男人比他高出一截，他不止抬眼还要抬头。
　　他以自己183cm的身高粗略估摸着，精英男少说一米九。
　　精英男发觉姜希言抬头看他，面上也未见波澜，两人竟是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几十秒。
　　逐渐紧迫的尿意提醒姜希言该动一动，他必须赶快离开。
　　察觉到姜希言意图的精英男，不止没有让开位置，还故意又将身子朝前挪，同时挑衅般扬起下巴，好整以暇地审视着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怎么回事，上个厕所上出事故来了，想让他尿裤子？
　　这精英男长得人模人样，怎么不干人事呢？姜希言硬是没想明白自己站着发呆怎么也能得罪人。
　　有的人能在遇上的一瞬间立即判断出自己对另一个人的喜恶，姜希言无意得罪，尤其这人看起来不好惹。
　　他扬起脸，装出胆小怕事的样子，讨好笑道：“劳驾，憋不住了。”
　　“哼。”
　　硬朗的下颌线绷紧，喉咙里送出一声玩味的轻嗤。
　　姜希言不懂为生理需求服个软有什么可笑的，如此顽劣，亏自己先前还觉得他气质不凡，现在看来就是个西装败类。
　　他自打说完话就没再抬过头，大概觉得在他身上再无乐子可找，西装男退了几步，拉开卫生间的门离开了。
　　后续的证据对接说不上顺利，但姜希言适应的还不错，结束时已经接近五点半，他想着早点回家复习，就准备告辞走人。
　　“姜律，稍等，我们法总请你过去。”对接证据的法务专员小赵追上他的步伐。
　　姜希言不觉得对接证据的工作需要企业的法总操心，可能临时有新需求，于是硬着头皮跟着小赵往回走。
　　小赵把他领到一处工位，工位上的人站着，正对着身旁人解释着什么，身旁的人面色平和，听到认真处还频频点头，露出肯定赞许的笑容，但姜希言知道他笑得未达心底，只是工作需要的御下手段，好掩盖他本身精明狠辣的面目。
　　等了半晌，在欣赏他站着处理了接连三个工作请求后，姜希言成功的不耐烦了，但他现在对这种情绪无能为力。
　　他拿出手机，看到半小时前的微信消息。
　　「今天不回所里了吗？」
　　是律所同事路鹿发来的。路鹿是个乐观开朗的女孩子，也是他在律所为数不多的朋友。同样是实习律师，路鹿比他可强多了，路鹿有A证，人也比他活泛聪明，谈客户时既专业又懂得拐弯，再过不久就可以拿律师证了。他羡慕她追求热爱的职业的自信，永远充沛的精力，面对挑战游刃有余的神色，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姑娘身上展现出来的蓬勃朝气让他欣赏，也让他无地自容。
　　「不回了。」
　　姜希言刚按下发送键，就听到头顶温柔的声音传来。
　　“给女朋友报备呢？姜律师”
　　抬头，温柔声音的主人正带着探究的神色大大方方的看他的手机屏幕。
　　“同事。”
　　未免话题继续，他快速收了手机。
　　“姜律久等了，他们扎推来汇报，一时脱不开身。”
　　温柔声音的主人抱歉地眨着眼睛，脸上仍是不改笑意，和方才赞许的笑容不同，姜希言直觉他笑得更瘆人了，并且毫无歉意。
　　“文总客气，您公务繁忙，我多等会儿也是应该的，正好也学习学习大公司的办事风格和效率，您找我过来，是对案子还是其他想法吗？”
　　小赵已经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将自己公司法总的基本信息悉数告知，让他等那么久，他就想在言语上痛快地讽刺一番。
　　“介绍一下吧，我叫文俞礼，姓俞的俞，礼貌的礼。”
　　文俞礼伸出手，仿佛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握手时，姜希言感觉自己的手被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
　　“在这说方便吗？”
　　总归是要收拾前员工，姜希言怕这位领导有所顾忌。
　　“没什么，就在这说吧。我们今天上午收到消息，检察院认为这案子证据不足，不给起诉。对于勾结竞争企业的叛徒，只让他们赔钱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已经和检察院沟通，他们同意调派专业团队重新研判，我们希望你们配合新到的团队解决证据问题，让案子顺利提起公诉，姜律觉得这新要求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问谁呢？？？
　　“文总的眼界和魄力当然能为汇安作出最好的决定，您的要求我们一定认真对待，配合新团队重新梳理证据，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有姜律这句话，我就放下大半的心了。”
　　“我们一定会尽力把工作朝您预期的方向努力推进的，这点您尽管放心。”
　　几个回合应对下俩，姜希言顿觉疲累，他边质疑文总这个提议的可行性，边万般不耐地继续对话。他词穷了，他应付不来这种场合，太兜圈子了。他又想去抓手机，短短几句对话，他偷瞄了两三次手机，他不信对面的老狐狸看不出他的心思。
　　“姜律有急事？”
　　“没有，我……我手腕不舒服。”
　　他没词，他还找蹩脚理由，当他看到文俞礼眨着笑眯眯的眼睛过来拉他的手时，他悔得想抽自己的嘴。
　　下班时间已过，员工三三两两赶去挤电梯，他索性大胆起来，“文总，您操劳一天，我就不耽误您下班时间了，您今天提的要求我等下就给带教汇报，看他有没有好思路。”
　　“诶，怎么能叫耽误，这不是我们聊的来，就多聊了一会。这会挤电梯，多不明智，我正好也要下楼，你跟我一起坐专梯。”
　　文俞礼撤回想要捏人手腕的爪子，转而去搭姜希言的肩膀，推着他朝内部电梯走去。
　　“那麻烦文总了。”
　　虽然姜希言很想跟普通员工一起挤电梯下楼，但抗拒不了就忍忍吧。
　　“不麻烦，不麻烦。”
　　如果不是两人并肩而行，姜希言一定会注意到此刻公式化的温柔客套逐渐变色，浮现出蹲守猎物入瓮的贪婪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