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途同栖》荔枝桐

2、雨夜老宅 江迟晏与其

　　灰雾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冰冷刺骨的气流瞬间裹住了四肢百骸，仿佛要将血液冻结。
　　眼前灰白大厅的景象如同被重锤击中的镜面，寸寸碎裂、消散。强烈的眩晕感再度袭来，天旋地转间，感官被强行剥离又重组。
　　当江迟晏的视线重新聚焦，耳畔率先灌入的，是连绵不绝、令人心烦意乱的雨声。
　　哗啦啦——
　　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枯黄的树叶与老旧的瓦檐上，溅起层层水雾，汇成一片嘈杂而压抑的白噪音，掩盖了世间一切生机。
　　潮湿阴冷的晚风裹挟着冰凉的雨水扑面而来，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那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入，像无数条细小的冰蛇，蜿蜒着往骨头缝里钻。
　　众人分散落在一条泥泞不堪的乡间小道上。小道尽头，矗立着一栋年代久远的老式宅院。青砖墙体早已斑驳发黑，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木窗腐朽破损，像是一只只空洞的眼眶。两扇朱漆大门褪色剥落，露出了底下灰败的木质，安静地伫立在滂沱大雨之中，远远望去，如同一头蛰伏在雨幕里的巨兽，择人而噬。
　　一同传送进来的二十多名玩家三三两两聚拢，不少人脸色惨白如纸，在风雨中瑟瑟发抖，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那道宏大的机械音再次在雨夜中炸响：
　　【副本：雨夜老宅】
　　【副本难度：新手级】
　　【主线任务：天亮之前，寻找到老宅消失的林家小女儿】
　　【副本时限：当晚入夜至凌晨五点】
　　【规则提示一：不要随意回应老宅内呼唤你名字的声音。】
　　【规则提示二：午夜十二点后，不要独自走走廊东侧。】
　　【规则提示三：老宅里的木偶，不要轻易触碰。】
　　【警告：违反规则将触发未知危险，任务失败直接抹杀。】
　　提示音在雨夜里回荡完毕，随后悄无声息地消散，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寻找林家小女儿？就这么简单？”一名年轻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小声喃喃，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
　　身旁一名中年女人浑身发抖，声音尖锐：“别想得太轻松！还有三条规则，稍微做错就要死……这无限墟界根本不会给我们活路！”
　　人群人心惶惶，恐惧像瘟疫般蔓延，很快分成了几拨。胆子大的几个人打算率先推门进入老宅，试图抢占先机；一部分人犹豫不前，想要留在外面等到天亮；还有少数人四处张望，暗中打量其他玩家，眼中的防备之心显而易见。
　　江迟晏独自站在队伍的最边缘，没有立刻行动。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黑发，发梢不断滴落水珠，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他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那座阴森的老宅上，细细观察着周遭环境。泥泞小路两侧荒草丛生，路边散落着一些破旧的玩偶碎片，断肢残臂混在泥浆里，显得格外诡异。空气里除了雨水泥土的气息，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木味，那是陈年旧物发霉的味道。
　　他在等候信息，也在观察队友。
　　刚进入墟界，所有人信息对等，谁都不清楚鬼怪的杀人规律，贸然行动只会率先成为牺牲品。
　　“一直站在外边也不是办法，雨这么大，外面无处躲避，任务目标又在老宅里面，必须进去。”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相对冷静的青年抹去眼镜上的水雾，开口提议道。
　　几番争执过后，大部分玩家达成共识，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进去拼一把。众人结伴走向老宅大门。
　　沉重木门被用力一推——
　　“吱呀——”
　　刺耳的木轴摩擦声响穿透雨幕，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牙酸不已。
　　厅堂光线昏暗，仅有几盏蒙着厚厚灰尘的老式吊灯勉强散发出微弱的黄光，如豆灯火摇摇欲坠。家具都蒙着厚厚的白布，像是一个个隆起的坟包。地面积着薄薄一层水渍，倒映着摇曳的灯光。大厅正中，摆放着一排大小不一的木偶。
　　那些木偶做工极其诡异，五官僵硬扭曲，眼珠漆黑空洞，没有眼白。它们齐齐朝向大门方向，像是在注视闯入宅邸的所有人，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见到这惊悚的木偶群，有人猛地想起第三条规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惊恐地不敢靠近。
　　“千万别碰那些木偶。”江迟晏目光微沉，低声提醒距离木偶最近的两个女生。
　　两名女生一惊，像是被烫到一般，连忙远离那排诡异的玩偶。
　　队伍缓步穿过厅堂，准备分头搜寻房间。人多目标太大，容易惊动鬼怪，统一商议后决定两人一组分散探查，约定每隔半小时回到大厅汇合。
　　江迟晏没有主动组队，他习惯独来独往。可一名短发女孩犹豫片刻，看着周围阴森的环境，还是鼓起勇气快步走到他身侧。
　　“我可以和你一起吗？我一个人实在害怕……”
　　江迟晏淡淡颔首，神色未变：“跟上我，不要随便脱离视线，记住三条规则。”
　　两人挑选了西侧走廊的房间逐一搜寻。
　　走廊地板老旧不堪，每一步踩上去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墙面印出大片深色的水痕，像是一幅幅狰狞的水墨画。一间间卧室空荡荡的，床铺腐朽塌陷，衣柜大开，里面只剩下破旧发黑的布料，丝毫不见林家小女儿的踪迹。
　　一路搜寻半个多小时，一无所获。
　　就在准备折返大厅汇合时，一道轻柔稚嫩的女童声音，骤然从走廊深处的黑暗中飘来。
　　“哥哥……过来好不好……来陪我玩……”
　　声音不远不近，幽幽回荡在安静的走廊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腻与阴冷。
　　短发女孩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回头应声。
　　江迟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压低声音喝道：“别回头，不要答话。规则第一条，不要回应呼唤名字的声音。”
　　女孩瞬间冷汗浸透后背，紧紧捂住嘴巴，才勉强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咽回去，牙齿打颤。
　　女童的呼唤依旧持续，音调慢慢变得阴冷，透着一股怨气：
　　“为什么不理我……过来呀……”
　　江迟晏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声源飘忽不定，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远在天边，无法精准定位。他拉着短发女孩，稳步向前继续行走，装作没有听见，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前方房门。
　　直到两人踏入一间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刻，那道孩童的声音才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书房摆放着一张陈旧的红木书桌，抽屉半开。江迟晏走上前，小心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封面上写着“林家”二字。
　　他拿起日记翻看，短发女孩紧张地守在门口警戒，死死盯着门缝。
　　日记记录着林家过往：林家小女儿生性孤僻，不喜欢和人说话，只喜欢和木偶玩耍。多年前一个雨夜，小女孩离奇在家失踪，全家四处搜寻无果。从此老宅便怪事频发，夜里总有哭声，林家众人不堪忍受，纷纷搬离此地。
　　日记末尾，潦草写着一行字迹扭曲的话，力透纸背：
　　“她没有离开老宅，她一直躲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木偶会替她看着来客。”
　　江迟晏眉头微蹙，指尖摩挲着那行字。
　　失踪的小女儿或许早已遇难，如今游荡在老宅里的，恐怕是她的亡魂。而厅堂那些木偶，便是她的眼线。
　　“咚、咚、咚。”
　　忽然，走廊传来缓慢而又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朝着书房靠近。
　　脚步声节奏均匀，拖沓而沉重，不像是活人，更不像是玩家。
　　江迟晏迅速合上日记本揣进兜里，抬手示意女孩噤声，两人屏住呼吸，贴在墙边，静静聆听门外动静。
　　脚步声停在了书房门口。
　　死寂持续数秒，门外没有推门动作，只有一种被窥视的寒意透过门板渗进来。
　　这时，远处传来其他人惊恐的尖叫，凄厉刺耳，瞬间刺破了雨夜的寂静，随后戛然而止。
　　出事了。
　　江迟晏心知不妙，大概率有玩家违反副本规则触发了必死剧情。
　　距离午夜十二点越来越近，第二条规则警告午夜后不能走东侧走廊，危险会持续升级。
　　他低声对身边女孩说道：“我们尽快返回大厅和其他人汇合，不要单独行动。”
　　正当二人准备出门，江迟晏心底莫名升起一种奇异的感知。
　　依旧是那道遥远、淡漠，仿佛俯瞰世间万物的视线。
　　不同于传送时一闪而逝，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却又莫名温和，像是无声的护持，笼罩住他周身，将门外那股阴冷的鬼气隔绝在外。
　　江迟晏猛地抬头望向头顶昏暗的天花板，目光仿佛要穿透这腐朽的屋顶。
　　又是他？墟主神？
　　神明为何持续留意自己？
　　副本鬼怪徘徊门外，危机近在咫尺，无数疑问盘旋在江迟晏心头。
　　滂沱大雨依旧笼罩整座老宅，黑夜无穷无尽，藏在暗处的东西，正在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