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雪》落了小白

26、墨家木鸢 他

　　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警惕，嘴角扯出一个不怎么真切的笑：“小孩，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街上乱跑？你家人呢？”

　　阿木抬眼，怯生生地望向萧祁，刻意流露出几分畏惧。

　　他鼻尖轻轻抽动，委屈地开口：“我叫阿木，我跟姐姐走散了，我在找姐姐……”

　　“哦，找姐姐啊。”萧祁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显然不吃他这招，“那你慢慢找吧，我们先走了。”

　　他说着，自然地牵起苏阮棠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拉着她就要离开。

　　苏阮棠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手腕处传来他掌心的温度，温热而干燥，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想挣开，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萧、阿祁？”她不解地看向他，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了？这孩子……”

　　“这孩子不简单。”萧祁也压低了声音，语气笃定，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个叫阿木的小孩，“别心软，先走再说。”

　　苏阮棠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萧祁眼底少见的凝重，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前走。

　　阿木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被怯生生的委屈取代。

　　“公子、姐姐……”他小声喊着，声音带着哭腔，“你们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找找姐姐？我一个人害怕……”

　　他说着，脚步踉跄着追了两步，瘦小的身子晃了晃，像是随时都会摔倒。

　　苏阮棠脚步一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站在人群里，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眼眶红红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着实在可怜。

　　“别回头。”萧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要是回头，就走不了了。”

　　苏阮棠一怔，终究还是没有回头，跟着萧祁继续往前走。

　　阿木看着两人越走越远的背影，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这么警惕，一点都不上当。

　　没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毒已经下了。只要她身上沾了蚀心散，两周之后，必死无疑。

　　阿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抹怯生生的委屈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与他年龄不符的阴狠。

　　他转身，像一只灵活的小兽，迅速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失不见，仿佛刚才那个追着人求助的可怜孩子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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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萧祁带着苏阮棠绕过几条街，最终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院门是普通的榆木门，既没有牌匾，也没有镇宅的石狮子，看着就像寻常百姓家。

　　可苏阮棠仔细看了两眼，才发现这门轴是铜制的，门环上刻着细密的榫卯纹路，看似普通，实则暗藏机关。

　　“就是这儿了。”萧祁笑着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苏阮棠有些好奇：“这也是暗号？”

　　“那当然。”萧祁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墨奕这家伙惜命得很，他家的门，不知道的人别说进去了，连靠近都难。”

　　话音刚落，门里就传来一个圆滚滚的声音：“来了来了，别敲了别敲了，门都要被你敲坏了！”

　　紧接着，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白白净净的小胖子探出头来，圆脸蛋，圆眼睛，连鼻尖都是圆的，看着像个刚出锅的白馒头。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青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塞了一堆小工具，手上还沾着木屑和胶水。

　　看见萧祁，小胖子的眼睛迷茫了一瞬。

　　不是，兄弟你谁啊？

　　“墨奕。”

　　听到对方的声音，墨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确定地喊了一声：“萧……萧祁？”

　　“嗯，怎么，不欢迎？”萧祁抱臂笑着，“我来看看你这木鸢捣鼓得怎么样了。”

　　“快了快了，就差最后一步了！”墨奕兴奋地说着，嘴上不禁吐槽，“你这带的人皮面具也太丑了吧，差点没认出来。”

　　他侧过身让两人进来，目光落在苏阮棠身上，愣了一下。

　　好漂亮的人。

　　他下意识地捅了捅萧祁的胳膊，挤眉弄眼地小声问：“这位是？”

　　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萧祁假装没看到他的暗示，拍开他的手，轻咳一声介绍道：“这位是苏阮棠苏姑娘。棠棠，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朋友。”

　　“苏姑娘好！”墨奕立刻收起了那副探究的好奇模样，一本正经地拱手作揖，只是圆圆的脸上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苏阮棠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微微福了福身：“墨公子好。”

　　“可别叫我公子，听着生疏。”墨奕憨厚地挠了挠圆润的脸颊，指尖还残留着木屑细碎的粉末，“你跟着萧祁喊我墨奕就行。”

　　他侧身让出通路，圆滚滚的身子挪动的时候，腰间一众锉刀、榫卯工具叮铃轻响。

　　院落内里的光景缓缓映入苏阮棠眼底，院中遍地摆放着大小不一的木制零件。

　　木架上悬挂着精巧的飞鸟傀儡，庭院正中伫立着一具将近一人高的木鸢，羽翼纹路雕刻细致入微。

　　三人缓步走到石桌旁边，墨奕抬手拂去石面上的木糠，殷勤地招呼二人落座，圆溜溜的双眼仍旧忍不住悄悄打量苏阮棠。

　　苏阮棠温润谦和，察觉到少年胖子的目光，浅浅扬起笑意，视线被院中那只木鸢牢牢吸引：“你的木鸢做得十分精巧。”

　　一听见旁人夸赞自己耗费心血的造物，墨奕当即来了兴致，兴冲冲跑到木鸢身侧，抬手抚过木质羽翼。

　　“这可是耗费三月才勉强完工的，翅膀内部装有滑动榫扣，催动机关便可振翅升空，能够承载一人远行。”

　　“等之后调试妥当，我便带你们试飞，俯瞰整座宋州城郊。”

　　“行啊。”萧祁开怀应下，唇角向上扬起，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小虎牙。

　　“话说，你们咋有空来宋州啊？萧祁，我记得你不是跟着你师父去扬州城了吗？”

　　墨奕歪起圆圆的脑袋，眼里满是疑惑，指尖依旧摩挲着木鸢表层顺滑的木纹。

　　“我们……打算去塞北。”萧祁道。

　　“塞北？”墨奕眼里不由有些吃惊，蹙了蹙眉，“塞北离这可是挺远啊。”

　　“嗯。”萧祁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解释为什么要去，墨奕也识相地没再多问。

　　苏阮棠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他们继续聊。

　　“墨老近来身体如何？”

　　听见这句问询，墨奕收回抚在木鸢羽翼上的手掌，圆乎乎的脸颊带上几分无奈，叹了一口气。

　　“我老爹还是那样，生龙活虎的，身子硬朗得很。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前些时日忽然便将整座墨家庄子交到我的手上。”

　　“现如今庄子里大小琐事全都压在我的肩头，整日处置木料库房、机关工匠还有外头的商铺生意，忙得脚不沾地。”

　　他低头晃了晃腰间叮叮当当的一套木工工具，圆圆的眼瞳泛起一丝苦恼。

　　“自打接管家业之后，我的身价在外头水涨船高，不少贪图墨家机关秘术的江湖之人盯上了我。”

　　“近来我都不敢随意出门了，生怕在路上遇上别有用心的人埋伏。”

　　萧祁闻言唇角的笑意淡去，嘴角那截亮眼的小虎牙也浅浅收起，神色多了几分担忧：“这般棘手？若是有人上门寻衅，你院中机关繁多，应当能够自保。”

　　“宅子里面的陷阱自然牢靠，可墨家庄子地盘太大，很难处处设防。”墨奕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问，“你们下一站是不是要去汴州？”

　　萧祁闻言点了点头。

　　听罢萧祁的答复，墨奕抬起圆乎乎的下巴，抬手指向天上，神色添上一层凝重。

　　“最近不大太平，上边出了点事，官府下令临时封住宋州通往汴州的官道。”

　　“我那一批用来打造机关的木料，现如今便卡在关卡之外，迟迟没法送入城内。”

　　萧祁脸上松弛的笑意缓缓敛住，嘴角露出来的小虎牙也随之下抿，心底不由得沉了几分。

　　他清楚“上边”指代朝廷，此番道路封禁属于官府的政令，并非江湖势力所为。

　　不好办啊……

　　苏阮棠安静坐在石凳之上，闻言也不由心头一颤，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袖。

　　“不过呢——”

　　墨奕停顿片刻，话锋一转，圆圆的眼眸当中浮出一丝思虑，出声宽慰二人：“我倒是知晓一条偏僻山路，可以绕开官府把守的官道关卡。”

　　“只是那条山道年少有人踏足，路面崎岖难行，山间还丛生荆棘，路算不上好走。”

　　萧祁眸光一动，紧绷的心稍稍松懈下来：“山路具体通往何处？可以绕去汴州方向吗？”

　　“可以可以，通向汴州南侧，绝对避开所有朝廷设立的关口。”墨奕走到石桌边坐下，伸手拿起桌上一根细木条，在石面上简单勾画出路途走向。

　　“就是山间湿气很重，还有不少野兽出没，再加上我墨家不少废弃的简易机关散落沿途，行路之时必须万分当心，一不小心便容易中招。”

　　苏阮棠垂着眼睫，轻声发问：“废弃的机关？”

　　“前些年墨家弟子进山试验机关，不少简易陷阱没有拆除。大多只是用来警示路人，并不会伤及性命，可磕碰受伤依旧在所难免。”

　　墨奕挠了挠脸颊，神色带着愧疚，“也正因如此，寻常旅人都不愿挑选这条险路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