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雪》落了小白

24、只有一间房 微

　　微凉的晚风裹挟着野草与尘土的气息，轻拂在衣衫上。身后客栈昏沉的烛火，正一点点消融在漆黑的暮色之中。

　　布满黄沙的土路蜿蜒绵长，一路朝着宋州的城垣延伸而去。

　　萧祁习惯性地走在外侧，将苏阮棠护在身旁靠内侧的位置，脸上依旧挂着乐呵呵的笑意。

　　苏阮棠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十剑楼，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萧祁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身旁的女子，月光下，苏阮棠的侧脸清丽绝伦，像是落入凡间的仙子。

　　他垂了垂眼，人皮面具遮掩之下，眼底藏起一层不易察觉的阴霾。

　　“十剑楼是江湖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萧祁放缓语调，语气看似轻松，却刻意压沉了话语里的寒意，“十剑楼设有一榜，名为赏金榜。”

　　“楼里的人手分为两类：一类是楼中自小培养的死士，他们的性命与忠心都归属十剑楼。另一类则是后期自愿前来投奔的江湖武者。”

　　“只要有人出钱买命，十剑楼便会收下酬金。酬金按三七分成，由杀手自愿接单。”

　　“其中不乏有一些高手来自天行榜，次之便是地煞榜。榜单排位依照身手、完成任务的数量往上更迭，排位越靠前，承接的刺杀差事也就越是凶险，酬劳同样水涨船高。”

　　晚风卷起路边细碎黄沙，轻轻擦过二人的衣摆。

　　他抬眸眺望远方宋州厚重暗沉的城墙，城头零星灯火在黑夜中忽明忽暗。

　　两人没再言语，只有脚步声在荒野中起落。

　　突然，萧祁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随后又随风飘散：“话说，你为什么想看雪啊？”

　　苏阮棠闻言，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她微微仰起头。

　　澄澈的眼眸望向墨色厚重的夜空，天边此刻不见星月，只有散漫浮动的薄云，像被揉碎的旧梦。

　　夜风撩起她鬓边几缕柔软的碎发，清冷的触感拂过脸颊，她垂了垂眼，绵长的心事慢慢浮上心头。

　　“或许……是因为母亲吧。”她的语调很轻，像被晚风揉软，“或者说……是一桩放不下的执念。”

　　话音散在风里，四下便只剩野草被夜风卷得簌簌作响。

　　萧祁站在她身侧，一时没有作声。

　　人皮面具掩去了他面上所有神色，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夜色里亮得惊人。

　　他看着少女微垂的侧脸，看着她被夜风拂乱的鬓发，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萧祁喉结动了动，原本到了嘴边的玩笑话又咽了回去。

　　他难得有些笨拙地抬手，想拍拍她的肩，又觉得唐突，指尖在半空顿了顿，最后只是轻轻落在她的衣袖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像是怕惊扰了她。

　　苏阮棠抬眸看他。

　　夜色里，少年的脸藏在那张平庸的面具之下，看不清真切的模样，可他的眼神很亮，像盛着星光。

　　“塞北的雪很大。”萧祁弯了弯唇角，又恢复成那副阳光爽朗的样子，只是耳尖悄悄泛着热，“到时候我给你堆雪人。”

　　苏阮棠望着他，心底那点沉甸甸的怅惘忽然就轻了些。她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月色漫过水面。

　　“好。”

　　萧祁被她这一笑晃了神，连忙别开脸，假装去看前方的路，耳根却烧得更厉害了。

　　他清了清嗓子，伸手往远处一指：“你看，前面就是宋州城门了，咱们快些走，进城找个地方落脚。”

　　苏阮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厚重的城墙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清晰，城头的灯火比刚才更近了些。

　　二人重新迈开脚步，沿着黄沙土路往城门方向走去。萧祁依旧走在外侧，只是这回比先前靠得更近了些，几乎要挨上她的肩膀。

　　越往城根走，路边的人影便越多。有挑着担子赶夜路的货郎，有牵着毛驴的农户，还有些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城墙根下，借着城墙上的灯火取暖。

　　路过一堆干枯柴垛的时候，萧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柴垛旁的阴影——那里蜷着一道瘦小的身影，浑身裹着脏兮兮的粗麻布，连头脸都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过往的行人。

　　准确地说，是盯着他和苏阮棠。

　　萧祁微微眯了眯眼。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没有寻常流民的畏缩与木然，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蛇，正在估量猎物的分量。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苏阮棠往自己身侧又带了带，脸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那道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又收了回去，阴影里的人重新低下头，像一块被人遗忘的破布。

　　顺利通过城门之后，宋州外城的喧嚣扑面而来。

　　沿街的摊贩还没收摊，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卖糖水的、卖面食的、卖零碎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食物的香气，将方才荒郊野路的冷寂一扫而空。

　　“饿不饿？”萧祁偏头问她，“前面有个烙饼摊，闻着挺香的，先买两张垫垫肚子？”

　　苏阮棠点了点头。

　　二人走到街角的面饼摊前，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正手脚麻利地翻烤着面饼。焦黄酥脆的饼皮上撒着葱花和芝麻，香气四溢。

　　萧祁掏钱买了两张刚出锅的葱油烙饼，烫得他左右手来回倒腾，吹了好几口气，才将其中一张递到苏阮棠手里。

　　“小心烫。”他叮嘱道，自己则拿着另一张，边吹边小口啃着。

　　二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苏阮棠捧着温热的烙饼，还没来得及咬一口，忽然眼前黑影一闪，手腕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等她反应过来，手里的烙饼已经不见了。

　　苏阮棠愣了愣，低头看向空空的手心。

　　萧祁也停下了脚步，顺着那道黑影逃窜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裹着粗麻布的瘦小身影，抱着烙饼，动作极快地钻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暗巷，转眼就没了踪影。

　　“是刚才城门口那个孩子。”苏阮棠轻声道，倒也没生气，只是有些错愕。

　　“嗯。”萧祁应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笑了起来，把自己手里咬了两口的烙饼掰成两半，将大的那一半递到她面前，“没事，吃我的。想来是饿坏了，不然也不会冒险抢东西。”

　　苏阮棠看着他递过来的半张饼，又看了看他脸上坦荡的笑意，伸手接了过来。

　　“你不生气吗？”她问。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萧祁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又往暗巷的方向瞥了一眼，“一张饼而已，能填饱肚子也算值当。”

　　他说得轻松，心里却留了个心眼。

　　那小孩的身手太快了，不像是普通饿极了的流民。

　　而且方才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古怪的药草味，混杂在尘土和霉味之间，若不是他嗅觉敏锐，几乎察觉不到。

　　二人继续往前走，打算找一间靠谱的客栈投宿。

　　而此刻，暗巷深处的墙角下，那个裹着麻布的小孩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啃着刚抢来的烙饼。

　　他吃得很快，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一张脸埋在膝盖和麻布之间，只露出一双阴冷透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巷口过往的行人。

　　暗巷潮湿阴冷，墙根渗出黏腻的潮气，青苔顺着砖石缝隙肆意蔓延。

　　小孩仓促咽下口中烙饼，饼上温热的香气压不住皮肉之下长年萦绕的苦毒气息。

　　他缓缓抬起头颅，蒙在身上的粗麻布滑落半截。

　　脖颈处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青黑色毒纹显露出来，纹路如同蛰伏的细蛇，顺着脖颈蔓延至下颌、小臂，遍布整副瘦小身躯。

　　他微微抬手，指尖轻轻摩挲脖颈跳动的毒纹，那双阴冷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抢食得手的喜悦，反而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狠戾与警惕。

　　那对男女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小孩舔了舔指尖，舌尖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阴冷，也更加兴奋。

　　有意思。

　　小孩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他把身上的麻布重新裹紧，遮住那些蜿蜒可怖的毒纹，然后悄无声息地从墙角溜了出来，贴着墙根，像一道影子般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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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

　　二人顺着主街一路寻访，接连问过三家客栈，掌柜全都摇头致歉。

　　“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客房早已经被住满。”

　　接连碰壁，夜色越发深重，晚风穿过街巷，裹挟着混杂的气息。

　　苏阮棠奔波整日，眉眼间浮出浓重倦意，肩头微微耷拉下来。

　　萧祁瞧见她疲惫的模样，心底也有些难受，于是放缓脚步，伸手隔着衣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再往前走走，街口尽头还有一家客栈，我们去碰碰运气。”

　　穿过玲琅满目的市集，不多时，古朴的客栈门面便映入眼帘，门口悬挂的布帘随风轻晃，屋内烛火透出窗纸。

　　萧祁掀开帘子，带着苏阮棠走入大堂，大堂之内坐满歇脚的江湖旅人。

　　柜台后的掌柜抬起头，拿起账本细细翻阅许久，之后面露为难之色，叹了一口气。
　　“两位年轻人，实在是不巧。现如今整间客栈只剩下最后一间套间。”

　　萧祁身子一顿，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苏阮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