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雪》落了小白

12、一纸寻雪 最

　　最后一针金丝穿过厚实的锦缎，苏阮棠才堪堪低下头，咬断丝线。

　　指尖微颤着拂过红衣上繁复的绣纹，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针脚细密，灿若云霞。

　　晨光从雕花窗棂间斜斜漏进来，不偏不倚地洒在嫁衣上，落在凤翎尾间，泛起一层细碎的流光。

　　她怔怔地看了良久，眸底映着那抹刺目的红，却没有半分待嫁女子的娇羞与期盼。

　　随后，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嫁衣叠起，放入一个铺着月白软缎的樟木盒中。

　　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铜扣落锁。

　　苏阮棠缓缓收回手，将其放置在一旁。微垂着头，长睫下敛，掩去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如今，距离大婚，只剩三日了。

　　“小姐……”

　　青禾刚端着铜盆进来，就见自家小姐正静静地坐在床沿，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连忙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将盛着温水的铜盆搁在梳洗架上，快步来到苏阮棠身边。

　　“小姐……”她又唤了一声，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焦急，“只剩三日了，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

　　苏阮棠闻声抬眸，见她满脸慌张，便往床边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示意她坐下。

　　待青禾坐好，她才缓缓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傻青禾，别着急……”她的声音很轻，宛如春风拂过水面，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可是小姐……”青禾死死攥着衣角，指尖泛白，鼻尖发酸，低声嗫嚅。

　　“这院外头守了那么多侍卫，咱们现在连院门都出不去。只剩这几日时间，若是再不想办法，就真来不及了……”

　　“…来不及？”苏阮棠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她本就生得极美，即便此刻是清浅一笑，也足够风华慑人。

　　眼眸流转间，还带着些许令人心惊的镇定，让人看了心头不由发紧。

　　“只怕…未必……”

　　她微微侧身，探手到枕下，指尖摸索片刻，取出了一叠整整齐齐的宣纸。

　　纸是最普通的竹纸，上面的墨迹却新得发亮，显然是昨夜刚写就的。

　　“这是……”青禾瞪大了眼睛，满眼茫然。

　　“父亲以为我逃不出，无非是觉得有侍卫看守，加之我自小养在深闺，笃定我对外头的世界摸不着边，没有相熟之人帮衬。”

　　苏阮棠将那叠纸一一展开，平整地铺在膝上。

　　“可……谁说逃出去，就一定是要相熟的人呢？”

　　青禾俯身看去，只见每张纸上都写着一行娟秀工整的字迹：

　　千金散尽，求一位少侠，护我看一场雪。

　　青禾喃喃念了一遍，眼睛都看直了，还是没太明白。

　　“小姐，这……这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苏阮棠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需要一个人，一个可以带我离开这里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了一个紫檀木匣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排金银，还有各种珍宝首饰、珠玉玛瑙…

　　全都是这些年她一点点攒下的全部身家。

　　“明日你出门采买时，帮我把这些告示贴到那些江湖人常去的地方。”苏阮棠将匣子合上，抬眼看向青禾，目光清明。

　　“城南的巷口、茶馆、码头、客栈……那些地方鱼龙混杂，父亲的手不会伸得那么长。”

　　“可是小姐，”青禾还是担心得直跺脚，“就凭这一句话，能引来什么人啊？万一是些不三不四的登徒子，或者是图谋不轨的恶徒……”

　　“不三不四的也好，图谋不轨也罢，我既然敢写，又为什么要怕呢？”苏阮棠走到窗边，透过雕花窗棂望向外面那一方被高墙切割的狭窄天地，声音轻柔却掷地有声。

　　“只要他有胆量接这桩买卖，有本事踏进这苏宅，将我安然带离——这‘千金’，便尽数归他。”

　　至于那句“看一场雪”……

　　苏阮棠抬眼望向窗外盛夏的晴空，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

　　等她出去了，自然会去北方，亲自去看。

　　苏阮棠将那叠纸张塞进青禾怀里，又从匣子里取出几个沉甸甸的碎银塞给她。

　　“明日出门，若是看上了什么胭脂水粉、绸缎布料，便买下来。旁人若是问起，你便说是为我大婚准备的，不会有人责备你。”

　　“……”

　　青禾接过所有东西，揣进里衣，然后把衣襟扯平整，遮住所有痕迹，重重点头。

　　“奴婢都记下了，小姐放心……”

　　苏阮棠轻轻颔首，抬眼看向青禾，语气柔和：“时辰还早，铜盆暂且先搁在这，你回去歇着…不必守在这里伺候。”

　　“好…小姐。”青禾没有多问，只能躬身应下，缓步退出了闺房。

　　待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又重归寂静。

　　苏阮棠缓缓移步到梳妆台，光洁的菱花铜镜里映出了一张略显苍白却精致的脸。

　　她定定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晨阳又爬高了很多，才抬起手。

　　指尖微凉地覆上了自己的脸颊，拂过自己的眉峰、眼尾，最后停在唇角……

　　她动作极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在抚摸一个陌生的、不属于自己的物件。

　　“我会救你的……”苏阮棠对着镜子，无声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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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色微明，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青禾便换上了一身素净衣裳，挎着竹篮随众人一同出了门。

　　到了东关街，青禾特地寻了个由头支开，其他人独自前往城南。

　　城南与城中大有不同，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摆摊的、算卦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可以说是十分的嘈杂混乱。

　　青禾紧紧攥着藏在怀里的纸，心跳快的像是揣了只兔子。

　　她先是装模作样地挑了几盒胭脂，又去绸缎庄看了会儿布料，在确认真没人跟着后，才寻了个人少的巷口。

　　仔细张望一番，便小心翼翼的掏出怀中的告示要往墙上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