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红颜》霜汜挽禾

14、月下窃闻，秘事悬心 帐外寒夜，

　　帐外秋风萧瑟，卷动满地枯黄的草屑。
　　身后主帐之内丝竹管弦不绝，欢歌笑语阵阵，热闹喧嚣被厚重帐帘阻隔，与廊下清冷之地恍若隔成两个天地。

　　邓婵玉一身如火的绯红劲装，腰侧的飞石囊随夜风微微晃动。她站在阶前，目光锐利坦荡，直直锁着面前神色憔悴的姬发。

　　“姬公子，白日山谷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一句问话，直白锋利，狠狠戳进姬发心中最大的隐秘。

　　姬发身体猛地一僵，双脚仿佛被寒气钉在原地。额角伤口包扎的白帛被晚风轻轻拂动，皮肉的钝痛，远不及心底翻涌的慌乱。

　　山谷那一场逾越君臣礼法的亲吻，是一桩滔天祸事。一旦公之于众，殷商王女清誉尽毁，西岐也将背负冒犯王室的罪名，姜周之间的婚约盟约亦会摇摇欲坠。千钧重担压在他心口，这件秘密，他半个字也不能吐露。

　　姬发强行压下眼底的动荡，垂下眼眸，声音干涩低沉：“邓姑娘，不过是秋猎惊乱，机缘巧合偶遇而已，并无其他隐情。”

　　“仅仅是偶遇？”邓婵玉眉峰向上一挑，全然没有被这套说辞糊弄过去。沙场长大的女子，最擅长看穿人心伪装。
　　“若是普通相逢，何以公子自归营之后便心神恍惚，方才宴席之上，数次不由自主望向殷商王女的席位，对视一瞬便慌忙躲闪回避。姬公子，你分明心中藏着难以言说之事。”

　　她不绕弯子，句句直击要害，步步向前紧逼。

　　姬发被诘问得哑口无言。愧疚、悸动、恐惧、自责千般情绪缠绕撕扯，堵在喉咙，无从辩解，只余下满心疲惫。

　　而廊柱浓重的黑影之中，一道素色身影静静伫立。

　　子娴郡主身披月白色绣纹披风，长裙被晚风轻轻吹起。她嫌大帐内歌舞喧闹，心口烦闷，便独自出来廊下透气，未曾想刚走到阴影处，便完整听见了二人全部对话。

　　她是比干之女，堂堂殷商郡主，血脉属于大商；可父亲惨死朝歌，看透纣王暴虐无道，她心中早已对腐朽商室失望，一份隐秘缱绻的心意，悄悄系在了仁厚坦荡的姬发身上。这份爱慕她牢牢藏于心底，不曾对外吐露半分。

　　今夜，她亲眼见证宴席之上一幕幕暗流：姬发失神的模样、他与殷商王女转瞬即分的对望、姜绍君眼底藏起的落寞。所有细碎线索此刻全部串联，那桩山谷之中的隐秘，她已经猜出大半。

　　一边是同为殷商宗室的王女，一边是自己暗自牵挂的姬发，还有西岐已定的姜氏婚约。

　　这个秘密若是泄露，便是商周之间一场大风波，无数人会被卷入劫难。

　　子娴站在暗处，指尖不自觉攥紧披风系带。心中五味翻涌，没有立刻现身，也没有出声打断，沉默地看着阶前的对峙。眼底掠过一丝旁人看不见的酸涩。

　　邓婵玉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沉重：“公子不愿坦言，我不会强逼。但请你切记，世间没有永不泄露的秘密。一步行差踏错，受牵连的绝不会只有你一人。”

　　姬发闭起双眼，长长呼出一口冰冷的白气，肩头沉沉垮下，满是无力：“邓姑娘……此事，还请不必再多追问。”

　　就在这一刻，廊下阴影里，子娴缓缓迈步走了出来。

　　清冷月光落在她素净柔和却带着风骨的脸庞，神色平静淡然，不带责难，可看向姬发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带着几分克制的暧昧。

　　“邓姑娘，夜风寒重，盛宴将近尾声，何苦于此苦苦相逼。”

　　突如其来的女声，让阶前二人皆是一惊。

　　邓婵玉猛然转头，看见缓步而来的子娴郡主，凤眸之中闪过一丝错愕。
　　姬发也抬眼，看向现身的子娴，心底骤然一沉——方才的对话，不知她究竟听去了多少。目光相撞的刹那，月色之下，子娴眼神微微闪躲，那份藏不住的心事一闪而过。

　　子娴目光轻轻扫过二人，声音放得很低，不希望帐内其他人听见：“有些心事，若是当事人不愿启齿，当众追逼，只会酿成无法收拾的祸端。”

　　邓婵玉何等聪慧，瞬间明白过来，子娴多半已经听见了方才全部对话。她抿了抿唇，火红衣摆在风中飘动，沉默片刻，终究是收敛了咄咄逼人的锋芒。

　　“郡主说得有理。”邓婵玉微微颔首，“是我急躁了。”

　　她心知再继续追问下去，于事无补，反而容易引来旁人注意，招来闲言。于是向二人微微一揖，转身，独自向着营房方向离去。

　　阶前只剩下姬发与子娴郡主两个人。

　　四下寂静，唯有秋风簌簌吹过草木。

　　空旷月下，只剩他们两两相对。晚风撩起子娴鬓边一缕发丝，她抬手轻轻拢到耳后，抬眸望向眼前身心俱疲的男子，声音柔得像夜里流动的月光，压得极轻，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姬发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半寸，眉宇间满是难堪与不安。秘密被第三个人知晓，羞耻与慌乱席卷而来，他避开她的视线，低声道：“郡主……”

　　子娴轻轻摇头，上前半步，却又恪守分寸，没有过分靠近。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份越礼又守礼的暧昧。她的声音带着一缕淡淡的怅然，没有审问，没有斥责，只有一份独属于她的担忧。

　　“我不会向外人吐露半个字。”月光浸在她眼眸，她直直望着他憔悴的眉眼，“只是姬发，我怕看见你这般煎熬。有些情，本就是镜花水月，可人心终究难控。”

　　她唤他名字，省略了客套的“公子”二字，一声称呼，便悄悄越出普通朋友的界限。

　　“我虽出身殷商，却不愿看见你身陷泥沼。”她顿了顿，唇瓣微动，语气隐忍克制，藏着藏不住的惦念，“若是心中郁结无处排解……你，尚可寻我。今夜之事，止于你我之间。”

　　话到此处，她不再多言，不愿逼他作答。

　　姬发抬眼撞进她澄澈又饱含关切的一双眼眸。在满世界都要他扛起家国、恪守婚约的重压之下，眼前这个殷商来的郡主，偏偏是唯一一个看透秘密，却选择体谅、愿意承接他痛苦的人。

　　心头纷乱翻涌，感激、窘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缠绕在一起。他望着月下素衣的女子，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

　　秋风漫过，帐内的笙歌遥遥传来。
　　一桩致命的秘密，就此落在二人之间。一层朦胧暧昧，在清冷月色之下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