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红颜》霜汜挽禾

1、瑶华殿晨起，母后传召赴宫宴 殷商王女殷

　　王女，你醒了，王后邀你去参加大王举办的宫宴。”
　　侍女紫云放轻脚步走到床榻边，柔声唤我。

　　我慢慢睁开眼，眼眸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身上松松裹着一件素白交领寝衣，乌黑长发铺散在锦枕，面庞肤如凝脂，脸颊自带淡淡的血色，眉形柔婉。我身形高挑匀称，气质娴静，宫中侍从常说我气质清雅动人。我指尖轻轻攥住寝衣衣襟，轻声问道：“妲己也会出席这场宫宴吗？”

　　紫云垂首恭顺回话：“是的王女，妲己娘娘深得大王喜爱，今日这般盛大宴席，她自然是要到场的。”

　　听闻此言，我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沉闷。自妲己入宫之后，王宫之内便少有安宁，今日这场宴席，想来又不会太平我微微颔首，指节无意识绞着寝衣柔软的布料，眼底笼上一层浅淡愁雾。窗外晨雾漫过雕花窗棂，将殿外朱红廊柱晕得朦胧，一如眼下这座看似富丽、实则暗流翻涌的王宫。

　　“去取一身素净衣衫来，金珠翠玉一概不必。”我轻声吩咐紫云，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柳絮。

　　紫云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去往内间衣柜。殿内一时寂静，我支起身子靠在软枕上，脑中不由浮起前些日子的乱象。自妲己伴驾，大王便日日荒废朝事，后宫之中更是人人自危，前日一位劝谏的宫人，不过多说一句忠言，便被打入冷狱。今日这场宫宴遍邀宗室诸侯，妲己定然会借机作妖。

　　片刻后，紫云捧着月白绣兰襦裙归来，小心翼翼为我束起长发，仅用一支温润白玉簪固定，未添半点繁饰。镜中人眉眼温婉，一身浅素反倒衬得周身清冷疏离，与宫中那些争相艳妆的妃嫔截然不同。

　　“王女这般素雅，怕是会被旁人轻视。”紫云替我理好裙摆，忍不住低声提点。

　　我抬手抚过发间玉簪，淡淡一笑：“艳色争宠，我不屑为之。太过夺目，反倒容易落入妲己的圈套。低调些，方能静观其变。”

　　收拾妥当，我随紫云缓步去往设宴的大殿。远远便听见丝竹靡靡，殿内灯火璀璨，歌舞姬衣裙艳丽。抬眼望去，王座之下，妲己一身绯红华服依偎在大王身侧，眉眼妖娆，举手投足间尽是恃宠的骄纵，满殿王公大臣皆俯首不敢直视。

　　王后端坐另一侧，神色隐忍，见我入殿，连忙朝我递来一道安抚的目光。我依礼屈膝行礼，刚直起身，妲己便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轻飘飘扫过我一身素衣，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她纤纤玉手挽住大王的臂膀，声音软糯，却字字带着挑拨：“大王，你看王女穿得如此素净。这般打扮，便是看不起大王，也是在羞辱臣妾。她这般诋毁臣妾，妾不知该怎么办。”

　　她微微垂着眼帘，一副受了委屈、柔弱无措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一丝算计，就等着看大王动怒，看我当场难堪。
　　我垂落眼帘，立在姜王后身侧，心底那股沉闷愈发浓重。今日这席盛宴，果真是一场藏着锋芒的修罗场，一场风波，已然悄然拉开序幕。帝辛拍案而起，青铜酒樽撞在案几上，酒水泼洒一地，震得满殿丝竹骤停。

　　“大胆！寡人设宴取乐，你竟敢当众忤逆、诋毁爱妃！”他怒目圆睁，浑厚吼声震得殿梁微颤，两侧侍卫已然上前半步，似是随时要将我押下去。

　　王后急忙起身，裙裾扫过地面发出轻响，屈膝伏地：“大王息怒，姣儿年少心直，并无恶意，还望大王宽恕。”

　　妲己靠在王座边，眼底藏着幸灾乐祸，面上却作柔弱凄楚之态，抬手拭着眼角假泪：“大王莫要动气，想来是臣妾福薄，惹得王女心中不悦，不如臣妾自请回偏殿，不扰了诸位宗亲雅兴便是。”这番以退为进的话，反倒将我顶撞君王的罪名坐实。

　　我未曾随王后一同伏地，只是脊背挺得愈发笔直，目光坦荡直视盛怒的父王，声调未有半分颤抖：“母亲不必为我求情，女儿句句属实，绝非无端诋毁。前日进谏宫人，不过劝父王勤理朝纲，便被打入阴冷牢狱；各地诸侯递来的急报堆积御案，父王却整日流连后宫歌舞。今日宗室诸侯齐聚，我若闭口不言，才是愧对殷商列祖列宗！”

　　殿下王公百官纷纷垂首，无人敢出声搭话，有人悄悄抬眼，看向我的目光里藏着几分赞许，又裹着惶恐。

　　父王胸中怒火更盛，扬手便要掷出案上玉圭，一旁王叔连忙出列跪地叩首：“大王三思！王女乃是姜后嫡女，一心为国并无歹心，今日乃是宴饮吉日，切莫动了刑责，寒了宗室之心啊！”

　　僵持片刻，父王重重喘了一口粗气，怒指我道：“好，好一个心系社稷！今日有宗亲求情，寡人暂且不罚你，你给我退到殿角静立反省，无召不得出声！”

　　我没有半分妥协示弱，微微颔首，从容躬身一礼，转身走向殿侧角落。途经妲己身侧时，她朝我投来一道阴冷怨毒的眼风，我冷眼回视，丝毫不惧她暗藏的算计。

　　紫云紧随我走到角落，低声急道：“王女，您方才实在太过刚直，险些招来大祸。”

　　我望着王座上沉溺美色的父王，又看向一旁强作镇定的姜王后，指尖攥紧衣料，心底的沉郁丝毫未散：“大祸我早已料到，可有些话，总得有人说。今日我隐忍不言，明日便无人敢向父王进一句忠言，殷商江山，经不起这般消磨。”

　　殿内歌舞再度响起，靡靡之音缭绕满堂，满堂喧嚣繁华落在我眼中，只剩满目苍凉。我静静立在角落，暗暗打定主意，往后无论妲己再如何设计构陷，只要事关家国与母后，我依旧会直言相谏，绝不俯首退让。殿内歌舞再度响起，靡靡之音缭绕满堂，丝竹乐声盖过方才殿中剑拔弩张的余韵。满堂喧嚣繁华落在我眼中，只剩满目苍凉。我静静立在角落，

　　正心神沉沉之际，殿门处传来一阵衣甲轻响。

　　我抬眼望过去。

　　少年一身玄色战甲尚未完全卸去，甲胄边缘还带着宫外风尘的冷意，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如苍松。正是姬发。

　　他刚自外归来，想来是方才在外值守，迟了这一场宫宴。周遭的歌舞声色，于他仿佛如无形之物，他目光淡淡扫过殿内浮华，转瞬便落至我的身上。

　　那一眼并不炽热，却带着几分探究。想来方才殿上我顶撞父王的那番话，他多半已经听人说起。

　　四目相接的一瞬，我并未避让，指尖依旧还残留着方才攥紧衣料的涩感。方才在王座之前，我不惧龙颜盛怒，此刻面对这位西岐质子，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他并未上前搭话，只微微颔首，算是一个隐晦的致意，随即移步，立于朝臣的行列之中。

　　殿上笙歌依旧，可我耳边，却好似听不见那靡靡乐声。方才那短短一瞬对视，像一颗细小石子，投入我满是沉郁的心湖，漾开浅浅涟漪。

　　殷商江山风雨飘摇，而这个来自西岐的少年，不知为何，我隐隐预感到，往后我与他，注定不会只是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