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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名单不是门神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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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程岚来补签材料。
她到得很早,幼儿园刚开门,门厅里还没有多少家长。
林宜宁从办公室出来时,程岚正站在接待台前翻文件。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很整齐,眼下却有一点淡淡的青色。
“林老师。”她先笑了一下,“又麻烦你了。”
“没有。”
林宜宁接过文件,核对了签名和日期。
程岚在旁边等着,视线落在玻璃门上。
昨天赵女士就是站在外面的位置。
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其实以前,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林宜宁没有立刻接话。
她知道有些话,别人不是为了得到建议,只是需要一个不会打断的人。
程岚继续说:“刚离婚的时候,我还觉得,只要大家都为了孩子好,总能讲道理。”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后来才发现,有时候对方口中的‘为了孩子好’,意思是孩子最好按照他的方式生活。”
林宜宁把文件放进夹子里。
“现在园里会按照最新备案执行。”
“我知道。”程岚点头,“昨天小屿回去还跟我说,有认识他的人不在名单上,所以没被放人。”说到这里,她的神情终于松了一点。
“孩子有时候比大人更容易接受规则。”
“因为他们不觉得规则是在针对谁?”
“嗯。只是今天可以,或者不可以。”
程岚看向她。
“林老师,你真的很适合做这个工作。”
林宜宁笑了笑。
“主要是被孩子训练出来了。”
“程越也是被你们训练出来的吧?”
“他?”
“他昨天回去提醒我,把所有材料重新检查一遍,还问我有没有把车牌号、授权人、紧急联系人都更新。”
程岚顿了顿。
“说得像个幼儿园安全员。”
林宜宁想象了一下程越一本正经检查材料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挺好的。”
“是挺好。”程岚说,“以前他一着急,就想自己站到门口守着。”
“现在呢?”
“现在他说,守门这件事,你们比较专业。”
这句话落下来时,门厅安静了一瞬。
林宜宁低头把文件夹合上。
“他也有他的专业。”
“嗯。”程岚笑了笑,“但他能承认别人专业,已经很不容易了。”
程岚签完字,低头看向旁边。
周屿安正坐在换鞋凳上,努力把室内鞋往脚上套。他今天背着小书包,帽子歪在一边,听见大人说到“名单”,立刻抬起头。
“妈妈,我今天在名单上吗?”
程岚愣了一下。
林宜宁蹲下来,帮他把帽子扶正。
“你不是接送人,不需要在名单上。”
“那我在哪里?”
“你在班级名单上。”
周屿安立刻放心了。
“那我可以进去。”
“可以。”
他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妈妈在妈妈名单上吗?”
程岚一愣。
林宜宁认真回答:“妈妈在接送名单上。”
“舅舅呢?”
“也在。”
“奶奶呢?”
“不在。”
“那爸爸呢?”
门厅里的空气轻轻停了一下。
程岚下意识看向林宜宁。
林宜宁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也没有把它变成大人的纠纷。
她只是说:“现在不在。”
周屿安想了想。
“那也不能放人。”
“对。”
他点点头,背着书包走进教室。
好像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复杂。
不是所有爱你的人都能把你带走。
不是所有认识你的人都能说“跟我走”。
只要不在名单上,就是不可以。
上午的集体活动,林宜宁临时改了内容。
原本计划做春天主题手工,最后变成了“安全回家小剧场”。
她没有提昨天的事,只拿出几个手偶。
一个小兔子,一个小熊,一个戴帽子的狐狸。
孩子们一看到狐狸,就自动兴奋起来。
“坏人!”
“狐狸是坏人!”
林宜宁把狐狸放到桌上。
“狐狸不一定是坏人。”
“可是故事里都是。”
“今天它只是一个没有在名单上的人。”
孩子们立刻安静。
这个身份显然比“坏人”更有教育意义。
林宜宁让小兔子背着书包坐在门口。
狐狸走过来,声音压得很温柔。
“小兔子,我认识你妈妈,我带你回家。”
几个孩子立刻喊:“不行!”
狐狸又说:“我还给你带了草莓。”
“不可以收!”
“我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名字也不行!”
“我以前还抱过你。”
周屿安举手:“那也要在名单上。”
林宜宁点头。
“对。认识、喜欢、以前见过,都不能代替名单。”
小熊老师出现,关上了小门。
“我要先确认。”
孩子们齐声跟着念:“先确认!”
小剧场很快失控。
因为小熊老师刚说完“先确认”,小兔子就被几个孩子要求加戏。
“它要不要打电话?”
“它会不会哭?”
“狐狸会不会变成恐龙?”
林宜宁把手偶放下。
“今天没有恐龙。”
“为什么每次都没有恐龙?”
“因为恐龙还是没有学会报警。”
孩子们接受了这个持续至今的世界设定。
活动结束前,每个孩子都得到一张纸。
林宜宁让他们画“安全回家的办法”。
有孩子画了爸爸妈妈。
有孩子画了幼儿园大门。
戴眼镜的小男孩画了一张很大的名单,上面贴着一个小小的锁。
周屿安画得最认真。
他画了一个门。
门里面是自己和林老师。
门外面站着许多人,有妈妈,有舅舅,有奶奶,还有一个没有画脸的人。
每个人头上都有一个方框。
妈妈的方框里是对勾。
舅舅的方框里也是对勾。
奶奶的方框里是叉。
那个没有脸的人,方框是空的。
林宜宁看了很久。
“小屿,这是谁?”
她指了指那个没有脸的人。
周屿安咬着蜡笔头。
“爸爸。”
“为什么没有画脸?”
“我忘记他今天长什么样了。”
声音很平常。
没有难过,也没有害怕。
只是忘记了。
林宜宁心里却轻轻缩了一下。
她把那张画放到一旁,没有立刻贴上墙。
下午四点,程越没有来接孩子。
程岚今天准时下班,亲自过来。
离园时,周屿安把安全小剧场讲给她听。
“狐狸不是坏人,狐狸只是不在名单上。”
程岚听得一怔。
林宜宁在旁边解释:“今天做了一个安全活动。”
“很好。”程岚摸了摸孩子的头,“那如果有人不在名单上,但是说认识妈妈呢?”
周屿安回答得飞快:“先问林老师。”
“如果林老师不在呢?”
“问别的老师。”
“如果在外面呢?”
“找妈妈,或者找警察叔叔。”
他顿了顿,又补充:“也可以找舅舅,但舅舅不是警察。”
程岚笑了。
“他听见会伤心。”
“舅舅是消防员。”
“消防员也很厉害。”
“可是林老师说,不能什么事都找消防员。”
程岚看向林宜宁。
林宜宁有些无奈。
“是安全教育的一部分。”
“挺好的。”程岚说,“他舅舅确实不能负责所有事。”
母子俩走后,林宜宁收拾教室。
她把孩子们的画一张张整理好。
轮到周屿安那张时,她停了下来。
那个没有脸的人站在门外,头顶空着一个方框。
不是对勾,也不是叉。
林宜宁想了想,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程岚。
【今天活动中小屿画的,给您留存一下。原件我先放进他的成长档案。】
程岚很快回复。
【谢谢。】
隔了几分钟,又发来一句。
【他最近确实很少提爸爸。】
林宜宁没有追问,只回:
【如果后续孩子有相关表达,我会客观记录。】
这句话很官方。
但程岚看到后,心里却安定了一点。
有些人一上来就安慰,说“孩子还小,会忘的”。
也有人会劝,说“毕竟是父亲,别把关系弄僵”。
林宜宁没有。
她只是说,孩子说什么,她就记录什么。
这比很多热心的话都让人安心。
当天晚上,程越收到了程岚转发的那张画。
他看了很久。
周屿安画的他腿依旧很长,站在门外,头上一个大大的对勾。
程岚又发来一句:
【恭喜,你在外甥心里正式通过审核。】
程越回复:
【很荣幸。】
程岚:【别只看自己。】
程越这才把图片放大,看向门里面的林宜宁。
小人挂着蓝色的工牌,站在周屿安身边,一只手扶着门。
她没有画得特别高大,也没有画成会打败坏人的样子。
只是站在那里。
门就没有开。
程越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过了片刻,他点开林宜宁的聊天框。
【程越:今天做安全教育了?】
林宜宁回复得不快。
【林宜宁:嗯。】
【程越:小屿画得不错。】
【林宜宁:儿童绘画讲究表达。】
【程越:这次解剖结构也不错,我腿终于没有那么长。】
【林宜宁:还是很长。】
程越笑了一下。
【程越:看来林老师观察得很仔细。】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又停住。
最后只发来一句:
【林宜宁:孩子画的。】
程越没有拆穿她。
窗外的训练场已经黑了。
他今天没有训练,右膝也被队医勒令休息。
可他忽然很想做点什么。
于是十分钟后,林宜宁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白纸。
程越用黑色签字笔画了一扇门。
门里站着一个挂工牌的小人,门外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小人。
穿制服的小人头顶没有方框,只有一句话。
*申请进入好朋友名单。*
林宜宁看着那几个字,忍不住笑了。
画得很丑。
尤其是她胸前那个工牌,被他画得像一块消防疏散指示牌。
她打字:
【林宜宁:儿童绘画讲究表达,成年人绘画需要练习。】
程越回:
【收到。明天让周屿安教我。】
林宜宁看着手机屏幕。
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回复:
【明天孩子们画名单守卫,你可以交一份作业。】
发送成功后,她才意识到,这句话等于默认了他明天还会来。
程越那边几乎秒回。
【程越:保证按时提交。】
第二天早上,林宜宁拉开教室窗帘时,训练场上没有人。
她愣了一下。
随后,看见幼儿园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程越穿着黑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值班老师打开门后,问他来做什么。
他低头在登记表上写了几个字。
林宜宁隔着二楼窗户,看不清。
过了一会儿,值班老师把登记表拍照发到工作群。
来访事由那一栏,字迹清楚:提交儿童绘画作业。
林宜宁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两秒。
身后,周屿安已经兴奋地喊了起来。
“林老师!舅舅今天不是观察对象!”
林宜宁看着楼下那个正抬头找窗户的人。
程越很快看见了她,抬手晃了晃文件袋。
她转身往教室门口走。
“今天他是问题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