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好朋友名单暂未开放 第五章好朋 ...
-
第五章好朋友名单暂未开放
周五下午四点十分,程越准时出现在春禾幼儿园门口。
这一次,他准备充分。
身份证带了。
接送申请通过了。
就连程岚发来的授权截图,他都提前保存在了手机相册里。
值班老师刚拉开门,他已经把手机递过去。
“程越,接周屿安。系统里应该有。”
值班老师看了看平板。
“有的。”
程越站在门外等了两秒。
门没有关。
也没有人让他坐青蛙椅。
流程顺利得让他有些不适应。
“就这样?”
值班老师奇怪地看他:“不然呢?”
“不要再核对一下?”
“照片和本人一致,申请也通过了。”
“家庭合照不看了?”
“不需要。”
“视频电话呢?”
“也不需要。”
程越收起手机,忽然觉得自己前几天准备的那些材料毫无用武之地。
值班老师按下呼叫器。
“中一班,周屿安家长到了。”
程越纠正:“舅舅。”
值班老师点头:“周屿安舅舅到了。”
声音通过广播传进教室。
不到半分钟,走廊尽头便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周屿安背着书包跑在最前面。
后面跟着几个尚未离园的孩子,以及试图维持秩序的林宜宁。
“慢一点,不要在走廊里跑。”
没有人听。
直到林宜宁加重语气。
“黄色线。”
几个孩子立刻在门内的黄色线前刹住。
周屿安跑得最快,停得也最勉强,两条胳膊在空中挥了几下,差点一头栽出去。
程越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跑什么?”
“舅舅,你今天在名单上!”
“我哪天不在?”
“星期一。”
“……”
小孩子的记忆力有时候没必要这么好。
林宜宁走过来,先核对了程越的身份,才把周屿安交给他。
程越等了一会儿。
“没了?”
“什么?”
“不说点别的?”
林宜宁想了想:“请确认水杯和外套都带齐了。”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程越看着她:“我今天这么顺利,你不觉得应该恭喜一下?”
“恭喜程先生获得了基本接送权限。”
“听起来不像什么值得庆祝的成就。”
“确实不算。”
程越笑了一声。
“林老师,你最近对我越来越不客气了。”
“因为你最近问题越来越多。”
旁边的羊角辫女孩一直盯着他们。
等两个人说完,她终于找到机会,从背后拿出一张纸。
“程叔叔,这是给你的。”
程越接过来。
纸张最上方用彩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好朋友名单。**
下面画了许多小格子。
第一个格子里写着“程叔叔”,旁边贴了一颗红色爱心。
第二个格子里写着“林老师”,旁边也贴了一颗红色爱心。
后面的格子全是空的。
程越看了两秒。
“这是什么意思?”
小女孩解释:“小屿说你想换名单。”
周屿安用力点头。
“接送名单你已经有了,所以我们给你做好朋友名单。”
“为什么只有两个人?”
“因为你说要找林老师。”
程越抬起眼。
林宜宁也看清了纸上的内容。
她沉默一秒,蹲下来问:“是谁组织的?”
孩子们同时指向周屿安。
周屿安立刻指向羊角辫女孩。
羊角辫女孩又指向戴眼镜的小男孩。
小男孩没有可以继续指的人,只好慢慢指向窗外。
“程叔叔说的。”
程越:“……”
责任最终回到了观察对象本人身上。
林宜宁伸手:“这张纸先交给老师。”
程越把纸往后收了一下。
“为什么?”
“未经本人同意,不能随便制作名单。”
“我同意。”
“还有我。”
“你不同意?”
林宜宁看着他。
“这是儿童随手画的。”
“我知道。”
“没有实际效力。”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交出来?”
程越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毕竟是我第一次排在前面。”
前几天的坚持观察表上,他永远落在最后。
今天终于拿到第一名,虽然一共只有两个人。
不容易。
林宜宁压低声音:“他们会当真的。”
“当什么真?”
“觉得我们是好朋友。”
程越挑眉:“我们不是?”
林宜宁被问住。
严格来说,他们认识不到一周。
她拦过他,观察过他,邀请过他,和他共同完成了一场活动。
他还在她的教室里留下了一只不像兔子的橡皮泥动物。
说是陌生人,显然不准确。
说是朋友,又好像进展得太快。
程越耐心地等着。
林宜宁最终给出了一个非常符合她职业习惯的答案。
“目前还处于熟悉阶段。”
“那什么时候可以通过?”
“通过什么?”
“好朋友申请。”
“没有这种申请。”
程越晃了晃手里的名单。
“现在有了。”
林宜宁:“……”
周屿安仰头问:“林老师,你为什么不让舅舅做好朋友?”
“老师没有不让。”
“那你同意了吗?”
“这不是需要老师同意的事情。”
“舅舅同意了。”
“他是成年人,可以自己决定。”
“你也是成年人。”
孩子的逻辑再次形成闭环。
林宜宁看了一眼程越。
他站在门外,抱着手臂,一副十分愿意等待审核结果的样子。
“林老师?”他提醒。
“什么?”
“儿童正在等你做出决定。”
“你不要煽动他们。”
“我只是在尊重班级民主。”
又把她之前的话还了回来。
林宜宁发现,这个人记仇的方式非常稳定。
她把周屿安的小书包整理好。
“先回家。”
“那名单呢?”
“程叔叔保管。”
“好朋友呢?”
“以后再说。”
周屿安很满意。
在四岁儿童的理解里,“以后再说”和“已经同意,只是暂时不能宣布”几乎没有区别。
他拉住程越的手,转身向全班宣布:
“林老师以后再和舅舅做好朋友!”
程越低头咳了一声。
林宜宁闭了闭眼。
“周屿安。”
“到!”
“回家。”
“好的!”
他回答得特别响亮,拉着舅舅就走。
走出几步,程越回过头。
林宜宁还站在门内。
“林老师。”
她已经不太想听见这三个字了。
“又怎么了?”
“名单我先拿走了。”
“随便你。”
“下周带回来复审。”
“没有复审。”
“那就是默认通过。”
林宜宁抬手关门。
“再见。”
玻璃门在程越面前合上。
他隔着门看见她转身时,嘴角明明在笑。
程越把那张好朋友名单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周屿安抬头问:“舅舅,你是不是喜欢林老师?”
程越脚步一停。
四岁的孩子,问题通常来得毫无预兆。
“谁告诉你的?”
“你总是和她说话。”
“我也和你说话。”
“可是你和我说话的时候不笑。”
程越低头看他。
“我刚才笑了吗?”
“笑了。”
“可能是职业性微笑。”
周屿安认真纠正:“你今天没有工作。”
“……”
林宜宁平时都教了他们什么?
为什么一个个逻辑这么严密。
程越打开车门,把孩子抱进安全座椅。
周屿安还在追问:“你喜欢林老师吗?”
“系安全带。”
“喜欢吗?”
“手放好。”
“你为什么不回答?”
“因为你今天的问题已经超过限额。”
周屿安想了一会儿。
“那我明天再问。”
“明天也不行。”
“星期一呢?”
程越替他扣好安全带。
“星期一问你妈妈。”
“妈妈喜欢林老师吗?”
“喜欢。”
“那你也可以喜欢。”
“……”
在周屿安看来,喜欢显然是一种家庭共享资源。
程越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手机正好响了。
是程岚。
她今天提前结束工作,正在附近的超市,让程越把孩子送过去,顺便一起吃晚饭。
程越把手机连接车载音响。
“接到了。”
程岚问:“顺利吗?”
“顺利。”
周屿安立刻在后座大声补充:“舅舅今天在名单上!”
程岚笑了。
“恭喜你,终于有身份了。”
“你们母子是不是觉得这件事很值得纪念?”
“毕竟你星期一在门口坐了半小时。”
“谁告诉你的?”
“林老师。”
程越转头看了一眼幼儿园的方向。
“你和她聊过?”
“为了更新接送资料,当然聊过。”
“还聊我?”
“她只是说,你很配合幼儿园规定。”
“她原话?”
程岚想了想。
“原话好像是,虽然前期有一些疑问,但总体愿意配合。”
程越点头。
这个说法确实很林宜宁。
先指出问题,再给予有限肯定。
“她还说什么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程岚的声音里多了点笑意。
“你很关心?”
“随便问问。”
“那没了。”
“哦。”
“不过她确实挺好的。”
“嗯。”
“认真、耐心,对小屿也很负责。”
“嗯。”
“长得也漂亮。”
“开车呢,先挂了。”
“我还没说完。”
程越直接结束通话。
后座的周屿安立刻指出:“舅舅,你脸红了。”
“夕阳照的。”
“现在没有太阳。”
程越看了一眼后视镜。
天确实有点阴。
“车里热。”
“我不热。”
“成年人和小孩体感不同。”
周屿安想了想,暂时接受了这个答案。
五分钟后,他又问:“你什么时候和林老师做好朋友?”
程越握着方向盘。
“不知道。”
“名单都做好了。”
“她还没签字。”
“那你让她签。”
“她不一定愿意。”
“为什么?”
这个问题,程越一时也答不上来。
他们才认识几天。
林宜宁对他并不讨厌,甚至偶尔也会主动开玩笑。
但她对家长温和,对孩子耐心,对同事礼貌。
她是不是只对他特别,程越还看不出来。
“舅舅。”
“嗯?”
“你可以表现好一点。”
程越看向后视镜:“我哪里表现不好?”
“你总是最后一名。”
“……”
原来问题又回到了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
“好朋友和跑步速度没有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和……”
程越想了半天。
信任、了解、相处舒服。
这些词对四岁孩子来说都有些复杂。
他最后说:“和愿不愿意一起玩有关系。”
周屿安立刻高兴起来。
“那你可以邀请林老师一起玩。”
“成年人不说一起玩。”
“说什么?”
“吃饭,或者看电影。”
“那你请她吃饭。”
“她不一定有时间。”
“你还没有问。”
程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平时吃饭需要哄半小时,今天倒很会抓重点。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老师说的。”
“她说什么了?”
“没有问,就不知道别人愿不愿意。”
程越安静几秒。
“她什么时候说的?”
“张予乐不敢问我能不能一起玩的时候。”
原来和他没有关系。
程越又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期待有些莫名其妙。
车停在超市门口。
程岚已经在外面等着。
她穿着米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看起来利落又温柔,只是眉眼间有一点掩不住的疲惫。
周屿安一下车就扑过去。
“妈妈!”
程岚抱住他,亲了亲他的额头。
“今天开心吗?”
“开心。舅舅有好朋友了。”
程越关车门的动作停住。
程岚抬头:“谁?”
“林老师。”
“还没有。”程越说。
周屿安立刻反驳:“以后再说。”
程岚看了一眼弟弟。
“进展挺快。”
“是孩子们自己画的名单。”
“哦。”
她这个“哦”听起来并不相信。
程越把折起来的纸从口袋里拿出来。
“你看。”
程岚展开名单。
看到上面并排的两个名字,她笑了半天。
“挺好。”
“哪里好?”
“你终于不是最后一名了。”
“……”
这件事已经无法过去了。
程岚把名单还给他。
“请林老师一起吃饭吧。”
程越看她:“你也这么说?”
“她帮了小屿这么多,我们本来就应该感谢她。你不是还去班里做了活动吗?正好大家一起吃顿饭。”
“一起?”
“我、小屿、你,还有林老师。”
“她会不会觉得是家长应酬?”
“那你就单独请。”
程越没有说话。
程岚看着他,忽然收起笑。
“你是认真的?”
“什么认真?”
“对林老师。”
“现在还不知道。”
程越回答得很坦然。
他确实觉得林宜宁有趣,也会期待她站在窗边。
今天来幼儿园以前,他甚至认真挑了一件看起来不那么随便的外套。
但这些还不足以让他轻率地说喜欢。
程岚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慢慢来。”
“知道。”
“别像训练一样,非要追成绩。”
程越低头看她。
“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跑在最后还特别要强的形象。”
“……”
程岚笑了一下,牵着孩子往超市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对了,幼儿园那边我已经提交书面说明了。”
程越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他联系你了?”
“没有。他妈妈联系的。”
“说什么?”
“还是说想看看小屿,都是一家人,不至于连面都不能见。”
程岚语气平静,手却下意识握紧了孩子。
周屿安正低头踩地砖的接缝,并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程越问:“你怎么回复的?”
“我说任何见面都需要提前商量,不允许去幼儿园接人。”
“他们答应了?”
“口头答应了。”
口头答应这四个字,本身就没有多少分量。
程越皱了皱眉。
程岚却先打断他。
“别摆这个表情。园里已经知道情况了,我也咨询过律师。现在没有发生什么,不用每天都像出了事一样。”
“我只是——”
“我知道你担心。”
她看着弟弟。
“但我不需要你二十四小时守着我。”
程越沉默了一下。
“好。”
他没有说“有事一定告诉我”。
这句话他说过太多次,程岚也听过太多次。
她并不是不知道求助,只是不想自己的人生永远围绕着可能发生的危险。
程越换了个话题。
“晚上吃什么?”
程岚知道他听进去了,神情也松下来。
“火锅。”
周屿安立刻欢呼。
“我吃番茄锅!”
程越问:“你上次不是说番茄是水果,不应该煮火锅?”
“林老师说番茄也可以做菜。”
“林老师还说什么了?”
“很多。”
“比如?”
“不能随便接孩子。”
程岚笑出声。
程越低头揉了揉外甥的脑袋。
“这个不用每天复习。”
晚上九点,程越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张好朋友名单。
纸已经被周屿安折得不太平整,两个名字却还清清楚楚地并排写在第一行。
他看了一会儿,拍了张照片,发给林宜宁。
【程越:班级内部资料被学生家属带走了。】
两分钟后,林宜宁回复。
【林宜宁:周一记得归还。】
【程越:不是送给我的吗?】
【林宜宁:是孩子未经批准擅自制作的。】
【程越:当事人已经批准了。】
【林宜宁:只有一位当事人。】
程越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
【程越:另一位没有批准?】
这次对面安静得久了一点。
【林宜宁:另一位认为,还需要继续观察。】
程越低头看了看名单。
【程越:观察什么?】
【林宜宁:申请人的日常表现。】
【程越:有考核标准吗?】
【林宜宁:按时接孩子,不影响班级秩序,不随意修改教学资料。】
程越想了想。
【程越:听起来不难。】
【林宜宁:你目前三项都做得一般。】
他靠在椅背上笑出了声。
这一周里,他在训练场上被一群孩子记录,在幼儿园门外被拦,在教室里做出了一只像消防栓的兔子。
现在连交朋友都进入了观察期。
偏偏他一点也不觉得麻烦。
【程越:林老师。】
【林宜宁:嗯?】
【程越:观察期有多长?】
屏幕上方反复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又消失。
最后,林宜宁只发来一句:
【林宜宁:看表现。】
程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将好朋友名单仔细铺平,压进了桌上的一本书里。
没有批准。
但也没有拒绝。
对一个第一天连门都没能进去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
第二天早上,程越休息。
七点四十分,他还是出现在了训练场上。
跑过靠近幼儿园的那一侧时,二楼窗帘正好被人拉开。
一排小脑袋迅速冒出来。
林宜宁站在最后,手里拿着那张观察表。
隔着一条街,她低头记录了什么。
程越故意放慢脚步,朝窗户的方向指了指自己的手表。
意思很明显。
他今天按时到了。
林宜宁看懂了。
她拿起笔,在观察表上慢慢画了一个对勾。
程越跑出去几步,嘴角才扬了起来。
行。
至少第一项,暂时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