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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章:桂花糕与远古星图 卯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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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第七峰,膳堂。
第七峰的膳堂已经三百年没升起过烟火了。
不是因为没有食材,而是因为塞拉斯不需要进食。到了破虚境,修士早已辟谷,灵气即是食粮。哈伦跟着师父守规矩,莉拉在实验室里靠营养剂续命,基兰虽然会做饭,但温柔的他总是把食盒送到各人洞府。
所以,当奥赖恩把第一笼桂花糕端上膳堂那张万年玄冰桌时,Zero盯着那团冒着热气的、金黄色的、散发着甜腻香气的柔软物体,陷入了长达十五秒的宕机。
"这就是……桂花糕?"Zero歪着头,银发垂落在桌面上,复眼中的六边形晶面高速旋转,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扫描,"成分分析:糯米粉47.3%,糖桂花22.1%,蜂蜜15.6%,未知情感价值……无法量化。"
"吃啊!"奥赖恩把盘子往他面前一推,自己先抓起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别扫描了,食物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分析的!"
Zero犹豫地伸出手指,戳了戳桂花糕的表面。糕体凹陷下去,又缓缓回弹,在他指尖留下一点温热的糖渍。
"触感……像母亲的记忆影像里的云。"他喃喃道。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膳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星霜落在窗棂上的声音。哈伦抱剑靠在门边,虽然面无表情,但沉渊剑的剑尖微微倾斜——他在紧张时会不自觉地调整重心。莉拉从实验室偷溜出来,眼镜上还沾着试剂污渍,却瞪大了眼睛不肯错过一秒。基兰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清心草,嘴角挂着温柔的期待。
Zero的咀嚼动作停住了。
他的复眼中,数据流般的金光突然凝滞,然后——
"甜味。"他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是葡萄糖与果糖激活味蕾受体后,经由神经传导至大脑边缘系统产生的愉悦信号。但……"
他又咬了一口,这一次大了些。
"但为什么,"他的声音里出现了极少见的、近乎困惑的波动,"我会想……哭?"
一滴金色的液体从他右眼滑落。不是眼泪,是虫族特有的信息素浓缩液,在空气中挥发成细碎的星芒。
奥赖恩愣住了。
莉拉猛地掏出分析仪,手指快出残影:"情绪激素爆表!血清素、多巴胺、内啡肽同时飙升!这不可能,他的情感模拟模块应该处于未激活状态——"
"二师姐,"基兰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让他吃完。"
Zero没有哭出声。他只是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块桂花糕,银发在晨光中像一匹垂落的月光。他的吃相很笨拙,不像人类那样懂得咀嚼的节奏,更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尝试理解"进食"这个概念,但每一块吞咽下去时,他眼中的光芒就更柔和一分。
最后一块糕入口时,Zero抬起头,看向奥赖恩。
"我明白了。"他说。
"明白什么?"
"母亲为什么微笑。"Zero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一个笨拙的、像是想要触碰什么的姿势,"这不是'高价值正向刺激源'。这是……'家'。"
奥赖恩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握住Zero的手,那只手冰凉、苍白、皮肤下流淌着金色的纹路,却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欢迎回家,"奥赖恩笑着说,眼眶有点发热,"虽然晚了三百万年。"
塞拉斯站在膳堂门口,白衣胜雪,不知何时来的。他的目光落在Zero脸上,那滴已经干涸的金色痕迹,以及少年眼中从未有过的、属于"生命"的柔光。
直觉告诉他,希尔的一部分,真的回来了。
"吃完,"塞拉斯开口,声音比平日轻了半分,"然后来剑坪。Zero,你负责教导奥赖恩'空白序列'。今日开始。"
他转身离去,衣袂翻飞如鹤。
Zero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塞拉斯……不,我应该叫舅舅?还是父亲?根据基因关联度,我是母亲希尔的造物,而母亲与塞拉斯是师姐弟关系,那么——"
"叫师父!"奥赖恩和哈伦异口同声。
"……哦。"Zero认真地点头,"人类的亲属关系逻辑,确实比空间折叠算法更复杂。"
巳时,第七峰,后山禁地。
所谓的"禁地",其实是第七峰最不起眼的一处断崖。崖底常年笼罩着灵力乱流,飞鸟不渡,连玄冰树都无法生长。但断崖中央有一块天然的平台,方圆十丈,地面光滑如镜,像是被某种巨力打磨了千万年。
Zero站在平台边缘,银发在灵力乱流中纹丝不动。他的白袍换成了第七峰统一的素色练功服,袖口绣着小小的第七峰徽记——一柄剑插在燃烧的星辰上。那是莉拉连夜赶制的,她在缝制时往里面嵌了十七个微型传感器,美其名曰"实时监测新师弟生理数据"。
"空白序列,"Zero抬起手,掌心的金色纹路亮起,在空中投射出一段全息DNA模型,"是光焰虫修基因链中一段不属于任何已知重修基因的编码。它约占你总基因信息的3.7%,处于深度休眠状态,被多重甲基化锁封闭。"
奥赖恩盘腿坐在平台中央,赤裸上身。他锁骨处的金白烙印——巢群之心副核——正在微微发热,与Zero投射的模型产生共鸣。
"这段编码不是自然进化的产物,"Zero继续说,复眼中的数据流飞速滚动,"它是人工写入的。写入时间……约三百万年前。写入者:方舟计划首席基因架构师,代号'Twilight Wyrm'。"
"类似烛龙?"奥赖恩皱眉。
"是的,烛龙睁眼为昼,闭眼为夜,而Twilight Wyrm执掌晨昏。"Zero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播报实验数据,"但在方舟计划的档案中,Twilight Wyrm是第一批成功融合虫修基因的人类领袖。他预见了人类与虫修的分裂,于是将'调和'的权能封入光焰虫修基因,等待合适的继承者。"
他看向奥赖恩,Zero的直白让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
"你,奥赖恩,光焰虫修基因,纯度九十九,是烛龙等待了三百万年的'调和者'。"
奥赖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咧嘴一笑:"所以我是天选之子?"
"从概率学角度,是的。"
"那我能打败阿格尼丝吗?"
"不能。"Zero毫不犹豫地回答,"阿格尼丝拥有巢群网络百分之三十七的算力支持,她的战斗模型覆盖了你所有可能的攻击路径。正面冲突,你的胜率是0.003%。"
"……Zero,有时候太诚实会没朋友的。"
"朋友?"Zero歪头,"根据我的理解,朋友是互相提供情感支持与利益交换的互惠关系。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吗?"
奥赖恩扶额。
"算了,"他深吸一口气,"教我激活那段空白序列吧。不管我是调和者还是烧烤摊老板,我得先变强。师父在万族会谈上需要我。"
Zero点头,走到他面前。
"方法很简单,也很危险。"他伸出双手,按在奥赖恩太阳穴上,"我会用我的核心代码作为桥梁,引导你的意识进入'基因记忆层'。那里封存着Twilight Wyrm写入的远古信息。但注意——"
他的复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基因记忆不是影像,是体验。你会成为记忆的一部分,感受三百万年前的空气、重力、甚至死亡。如果意识迷失在记忆里,你的大脑会判定身体已经死亡,停止所有生命体征。"
"死亡率?"
"根据方舟记录,17.4%。"
奥赖恩笑了:"才17.4%?比矿星上的辐射风暴安全多了。来吧。"
Zero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的冒险倾向果然远超安全阈值。"他轻声说,"但母亲选择你,是有道理的。"
"什么道理?"
"你傻得让人放心。"
"……Zero!!"
Zero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掌心的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像是一张网,将两人的意识同时拽入了深渊。
基因记忆层,三百万年前。
奥赖恩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他无法理解的世界上。
天空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流动的、类似液态星髓的淡金色。大地由半透明的晶体构成,晶体中沉睡着无数巨大的虫族,它们不是怪物,而是……建筑?道路?城市的基础设施?
他低头看自己,发现身体不是自己的。
这是一具三百万年前的躯体。皮肤下隐约可见金色的纹路,与Zero身上的类似,但更加古老、更加繁复。他的双手修长有力,穿着某种由虫族丝腺分泌物编织的白袍,胸前别着一枚徽章——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是燃烧的星辰。
"Twilight Wyrm……"奥赖恩意识到,他正借用这位远古领袖的视角。
"报告,调和者。"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奥赖恩转身,看见一个……无法定义性别的存在。他/她有着人类的面容,却有着堕化虫修的复眼和触角,背后展开一对半透明的翼,翼膜上流淌着数据流般的光芒。那不是堕化虫修的扭曲,而是一种完美的、和谐的融合。
"巢群网络今日情绪波动指数上升12%,"那位存在说,"原因是'永恒议会'通过了第7749号决议,禁止纯血人类进入核心星域。抗议活动正在蔓延,部分融合派激进分子要求彻底切断与人类的联系。"
奥赖恩——不,Twilight Wyrm——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某种既理想主义又极度理性的质感:
"他们忘了,三千年前,是我们选择融合虫修基因,才在'大寂灭'中存活下来。人类和虫修,从来不是两个物种。我们是同一条进化树上的分枝,只是选择了不同的方向。"
"但纯血人类不这么认为,"那位存在担忧地说,"他们认为融合派是怪物,是背叛了人类纯洁性的异端。调和者,战争……可能无法避免了。"
Twilight Wyrm沉默了。
他走向一座高台,高台下方是绵延到天际线的城市。城市中,人类与虫修共生的景象让奥赖恩屏住了呼吸——高大的虫修背负着人类孩童在晶体街道上穿行,人类修士与虫修女王并肩坐在议会厅中,星髓被提炼成能源,灵力与生物电在空中交织成绚丽的极光。
那是乌托邦。也是……即将破碎的乌托邦。
"如果战争无法避免,"Twilight Wyrm轻声说,"那就留下种子。"
他抬起手,掌心燃起一簇金色的火焰。那火焰与奥赖恩的光焰虫如此相似,却更加古老、更加磅礴,像是一整个恒星被压缩在掌心里。
"我将'调和'的权能封入光焰基因。它会选择最合适的继承者——一个既有人类的热情,又能理解虫修孤独的灵魂。"
"当光焰重燃时,"Twilight Wyrm转身,目光穿透三百万年的时光,直直地看向奥赖恩的意识,"继承者,你会站在与我相同的十字路口。"
"选择战争,还是共生。"
"选择毁灭,还是……"
"归墟之后的生息。"
奥赖恩想说话,想告诉烛龙他看见了什么,但记忆突然剧烈震颤。
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裂开。一道漆黑的、吞噬一切的裂缝横贯天际,从中涌出无数扭曲的、不属于这个宇宙的存在。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团蠕动的虚无,所过之处,连空间本身都被"删除"了。
"大寂灭……"那位存在发出惊恐的尖啸,"它们来了!"
Twilight Wyrm拔剑了。
那是一柄与归墟剑极其相似的长剑,漆黑、裂痕纵横,剑身上流淌着黑金交织的光芒。他冲天而起,剑光化作一道横跨天地的屏障,将那些虚无存在挡在城市之外。
"启动方舟协议!"Twilight Wyrm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所有融合派进入遗迹休眠!纯血人类……给他们飞船,让他们走。"
"调和者!那您——"
"我留下。"Twilight Wyrm回头,露出了一个让奥赖恩心碎的微笑。那微笑里有决绝和温柔,还有一种跨越种族的大爱,"光焰需要燃烧,才能照亮黑暗。这是我的选择。"
记忆在这里分崩离析。
奥赖恩感觉自己被撕裂了。他同时体验着Twilight Wyrm的剧痛、城市的毁灭、方舟启动时的轰鸣,以及……以及那簇金色火焰被封入基因链时的灼烧感。那不是物理的疼痛,是某种更本质的——使命的烙印。
"醒过来!"
Zero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奥赖恩!你的意识波动超过临界值了!醒过来!"
但奥赖恩无法回应。他看见了更多的记忆碎片——
他看见Twilight Wyrm在虚空中与"大寂灭"战斗了三千年,最终力竭,化作一颗燃烧的星辰。
他看见纯血人类在逃离后遗忘了历史,将虫修描绘成侵略者。
他看见融合派在遗迹中沉睡,意识逐渐退化为原始的巢群网络,失去了个体,只剩下集体。
他看见阿格尼丝的诞生——她是第一个从巢群网络中重新觉醒"个体意识"的虫族,绝对理性的特质让她成为了女王,却也让她背负了整个种族的孤独。
他看见希尔在遗迹中发现Zero时,眼中闪烁的、与Twilight Wyrm相同的理想主义光芒。
最后,他看见了一个画面——
塞拉斯。
不是现在的塞拉斯,是未来的塞拉斯。他站在一片废墟中,白衣染血,归墟剑断成两截。他的面前,是彻底堕化的奥赖恩,金色的瞳孔已经变成了堕化虫修的复眼,背后展开一对骨翼。
"奥赖恩,"未来的塞拉斯说,声音空洞得像深渊,"我教过你归墟剑意。现在,我要教你最后一课。"
"如何……杀死我。"
"不——!"
奥赖恩在尖叫中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躺在断崖平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Zero跪在他身边,银发凌乱,复眼中的光芒黯淡了许多,显然刚才的引导消耗了他大量能量。
"你看见了什么?"Zero问。
奥赖恩没有立刻回答。他坐起身,望向第七峰的方向,望向冷渊阁所在的位置。
"我看见……"他的声音沙哑,"未来。"
同一时刻,冷渊阁,顶层。
塞拉斯盘坐在冰玉榻上,面前悬浮着归墟剑。
但剑身上的黑金纹路不再是平静的流淌,而是剧烈地翻腾,像是有某种东西要破茧而出。塞拉斯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锁骨下的黑色蛛网纹路再次蔓延,这一次更加凶猛,已经爬上了他的颈侧。
噬心王虫化身的残余在躁动。
不是普通的反噬。塞拉斯能感觉到,某种来自遥远星空的"召唤"正在与它共鸣。那召唤的频率冰冷、理性、带着绝对秩序感——
阿格尼丝。
她在通过巢群网络,直接与噬心虫修对话。
"塞拉斯……"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语言,而是某种概念的直接灌输,"冷渊剑主,噬心虫修。你的痛苦,我感知了三百年。"
塞拉斯没有睁眼。他的灵力在周身形成一道屏障,试图隔绝那入侵的意识。但阿格尼丝的声音像水一样,从屏障的缝隙中渗透进来。
"你封印了他,折磨了他,也折磨了你自己。"阿格尼丝的声音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近乎怜悯的理性,"但你不知道的是,……我的兄长也是噬心虫修。"
塞拉斯的剑尖一颤。
"三百万年前,他是融合派最强的战士之一。大寂灭降临时,他选择了与Twilight Wyrm一起并肩战斗。"阿格尼丝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情感的波动,"当Twilight Wyrm陨落时,我的兄长拒绝回归巢群,在星空中流浪了数百万年,直到崩解成噬心基因碎片,被你师姐希尔发现,又被你封印。"
"塞拉斯,"阿格尼丝说,"你封印的不是怪物。是一个……失去归属感的战士。"
塞拉斯终于睁开了眼。
他的眼眸深处,黑与金交织成一片混沌。噬心王虫化身的残余在他意识海中发出悲鸣,那不是攻击性的嘶吼,而是某种……思念。对Twilight Wyrm的思念,对三百万年前那个黄金时代的思念。
"你想说什么?"塞拉斯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万族会谈,"阿格尼丝说,"不是陷阱。至少,不全是。我想见奥赖恩,因为他是Twilight Wyrm选中的继承者。但我想见你,塞拉斯,是因为你体内有我兄长的基因碎片。"
"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让我兄长的基因碎片回归巢群,"阿格尼丝的声音变得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如何彻底根除噬心王虫化身的残余,而不伤及你的本源。以及如何,让奥赖恩的'空白序列'完全觉醒,而不需要他经历17.4%的死亡风险。"
塞拉斯沉默了。
直觉在疯狂地运转。他能感觉到阿格尼丝没有说谎,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但阿格尼丝的"交易"从来都不是公平的,她的每一个条件背后,都藏着更深层的算计。
"如果我不答应?"
"那么,"阿格尼丝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理性,"在万族会谈上,我会强行唤醒你体内的噬心基因碎片。届时,你会在奥赖恩面前,彻底堕化。而你的小徒弟……"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对实验结果的期待:
"他会亲手杀了你。就像Twilight Wyrm当年,亲手杀死他第一个堕化的战友一样。"
"这是命运,塞拉斯。也是……最有趣的变量。"
意识连接断开。
塞拉斯独自坐在黑暗中,良久无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修长、曾经握剑斩灭无数敌人。但现在,他能感觉到皮肤下有某种东西在蠕动,在回应阿格尼丝的召唤。
"……师姐。"他轻声说,对着虚空,对着那枚碎裂的玉佩,"你留下Zero,是为了让我有选择的余地。对吗?"
没有回答。
窗外,第七峰的云海翻涌如涛。远处,奥赖恩和Zero正从后山返回,金色的灵力光芒与银色的空间波纹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塞拉斯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可惜,"他低语,"我从来都只有一个选择。"
他站起身,归墟剑无声入鞘。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他取出了一枚黑色的药丸——那是基兰特制的"固魂丹",但颜色不对。这枚药丸里,藏着莉拉从遗迹带回来的、某种能暂时切断虫族网络共鸣的禁忌成分。
代价是,三天内无法使用任何灵力,变成一个普通人。
"三天,"塞拉斯将药丸收入袖中,目光投向断星河的方向,"足够谈完一场交易了。"
酉时,第七峰,奥赖恩洞府。
奥赖恩泡在温泉里,试图平复基因记忆带来的余震。
那幅"未来"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堕化的自己,断剑的塞拉斯,以及那句"如何杀死我"。他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无数可能性之一,但直觉告诉他,那是最接近真实的一条时间线。
"师父……"他把脸埋进水里,吐出一串气泡。
"再泡下去,会脱水。"
熟悉的声音从温泉入口传来。奥赖恩猛地抬头,看见塞拉斯站在雾气中,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师父?!"奥赖恩差点从温泉里滑出去,"您、您怎么来了?!"
塞拉斯没有回答。他走到温泉边,将食盒放在青石上,然后——在奥赖恩震惊的目光中——开始解衣带。
"师、师父?!"奥赖恩的声音劈叉了,"您、您要干什么?!"
"泡温泉。"塞拉斯面无表情,"第七峰只有这一处温泉。以前我不用,是因为不需要。但现在——"
他脱下白衣,露出锁骨下蔓延的黑色纹路,以及更多、更触目惊心的伤痕。那些伤痕不是来自战斗,而是来自三百年间无数次压制噬心王虫化身时,灵力反噬留下的烙印。
"噬心王虫的残余在躁动,"塞拉斯踏入温泉,水面没过腰线,"温泉里的灵脉能舒缓经脉。你也一样,刚从基因记忆里出来,需要稳定灵力场。"
奥赖恩僵在原地,大脑宕机。
塞拉斯就坐在他对面,近得能看清睫毛上沾着的水汽。他的眼眸在雾气中不再那么冰冷,反而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温润的泉。黑色的长发散在水面上,与奥赖恩的金色灵力光芒交织在一起。
"Zero告诉你了?"塞拉斯开口,"关于Twilight Wyrm的事。"
"……嗯。"奥赖恩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师父,三百万年前,人类和虫修真的是一体的。"
"我知道。"
"您知道?"
"归墟剑意的传承记忆里,有Twilight Wyrm的片段。"塞拉斯闭上眼睛,靠在温泉边缘,"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人类要把虫修当成敌人。直到我师姐死在大长老手里,我才明白——"
"有些战争,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恐惧。恐惧自己无法理解的存在,恐惧自己可能变成的样子。"
奥赖恩看着他。水汽氤氲中,塞拉斯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那些黑色纹路在温水里似乎也不那么狰狞了。奥赖恩突然意识到,这是塞拉斯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如此……不设防的姿态。
"师父,"奥赖恩轻声说,"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塞拉斯睁开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直直地看进奥赖恩金色的瞳孔里。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温泉水流动的轻响。
"有。"塞拉斯最终承认。
"关于万族会谈?"
"嗯。"
"关于阿格尼丝?"
"嗯。"
"关于您体内的噬心王虫化身的残余?"
塞拉斯沉默了更久。
"……嗯。"
奥赖恩没有追问。他只是向前挪了挪,近到两人的膝盖在水下轻轻相触。那触碰让塞拉斯的身体微微僵硬,但他没有退开。
"师父,"奥赖恩说,"在遗迹里,您说让我退后,那是您的战场。但您也看见了,我没退。"
"我记得。"
"现在,我要说同样的话。"奥赖恩伸出手,覆在塞拉斯放在池边的手背上。那双手冰凉,而他的滚烫,"不管阿格尼丝跟您做了什么交易,不管噬心王虫化身的残余会怎样,不管未来我看见的那个画面会不会成真——"
"我都不会退。"
"所以,别一个人扛着。好吗?"
塞拉斯看着交叠的双手,看着奥赖恩眼中那团烧不尽的野火。
他的心墙,在温水与雾气中,无声地消融了一角。
"……好。"
这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让奥赖恩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得让塞拉斯移不开眼,像是有人把一整个夏天的阳光都塞进了这间雾气氤氲的温泉室里。
"那师父,"奥赖恩得寸进尺,"作为交换,您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万族会谈的时候,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用那枚黑色的药丸。"
塞拉斯瞳孔一缩。
奥赖恩怎么会知道?那枚切断共鸣的药丸,他明明藏在——
"Zero告诉我的,"奥赖恩得意地扬起下巴,"他说您的灵力波动出现了异常衰减模式,符合'共鸣阻断剂'的副作用特征。Zero的观察力,可怕吧?"
"……那个叛徒。"
"他才不是叛徒,他是担心您!"奥赖恩凑得更近,近到呼吸交缠,"师父,您要是变成普通人,谁保护我?谁教我归墟第二式?谁给我做桂花糕的配方——"
"我不会做桂花糕。"
"我不管!您答应我,不用那枚药丸。不管阿格尼丝说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光焰和归墟,徒弟和师父——"
他顿了顿,耳尖红得能滴血,声音却异常坚定:
"我们一起。"
塞拉斯看着他,良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奥赖恩彻底石化的事——
他抬起那只被奥赖恩握住的手,轻轻翻转,十指相扣。
"……好。"
又是一个"好"字。
但这一次,塞拉斯的嘴角弯起了一个真正的、温柔的、让奥赖恩心脏停跳半拍的弧度。
"一起。"
温泉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师徒之间的界限。在第七峰的暮色中,萤火与深海,终于学会了并肩。
与此同时,断星河边缘,某处废弃星站。
基利安站在破碎的舷窗前,看着远处那颗正在缓缓成型的、巨大的虫茧——那是遗迹崩塌后重生的巢群之心。
他的半张脸已经彻底虫化,复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他的野心没有被摧毁,只是换了形式。他不再追求联邦的权力,他追求的是更本质的东西——进化。
"阿格尼丝拒绝了你的合作?"阴影中,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经过多重加密处理,分不清男女,带着某种非人的、机械般的韵律。
"她太傲慢了,"基利安冷笑,"总以为能算尽一切。但她忘了,变量之所以是变量,就是因为不可预测。"
"所以,你决定站在我们这边?"
"不是站在你们这边,"基利安转身,虫化的复眼盯着阴影中的存在,"是利用你们,达成我的目的。你们想要'大寂灭'再次降临,毁灭这个腐朽的宇宙。而我——"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那片虚空:
"我要在废墟上,建立新的秩序。塞拉斯会是我新秩序的王座,奥赖恩会是我新秩序的钥匙。至于阿格尼丝……"
"她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棋手。"
阴影中的存在发出低沉的笑声,像是金属摩擦的噪音。
"很好,基利安。'清洗者'欢迎你的加入。"
"三日后,万族会谈,就是我们给这个宇宙的第一份礼物。"
星站外,断星河的乱流翻涌如怒涛。而在乱流深处,某种比虫族更古老、比虚空更冰冷的存在,正在缓缓睁开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