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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别 余文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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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文柏的棺木被抬出了余家的大门。
出殡那天早上,天还没有完全亮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像是随时要塌下来一样。宁锦站在人群中,穿着一身粗麻孝服,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材被八个壮汉抬起来,晃晃悠悠地穿过院子,向门外走去。
周氏哭得几乎站不住,被赵玉兰和余文松一左一右地架着。余文松难得地红了眼眶,虽然他平时不怎么管事,但弟弟死了,他心里终究还是难过的。赵玉兰一边扶着婆婆一边抹眼泪,也不知是真的伤心还是在应景。妞妞被奶妈抱着,小孩子不懂事,看到大人哭她也跟着哇哇大哭,场面乱成一团。
余秀秀走在棺材后面,面无表情。
宁锦走在她的身侧,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余秀秀的脸色很白,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盯着什么遥远的东西。她没有哭,从余文柏死的那天起,宁锦就几乎没有见她哭过。
但宁锦知道,她不哭,不代表她不痛。
有些人就是这样,越是难过,就越是不肯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他们把所有的悲伤都咽进肚子里,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一个人慢慢地消化。余秀秀就是这样的人。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临安的街道,引来不少路人驻足围观。有人窃窃私语,说余家二公子年纪轻轻就没了,真是可惜;也有人指指点点,说那个穿孝服的新媳妇就是来冲喜的那个,果然没冲成,真是个克夫的命。
那些话零零碎碎地飘进宁锦的耳朵里,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的心上。她低着头,假装没有听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走在她前面的余秀秀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嚼舌根的妇人。她没有说话,只是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那几个妇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纷纷闭上嘴,讪讪地散开了。
余秀秀这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宁锦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这个人,即使在自己最难过的时候,也不忘护着她。
墓地在城西的一座小山丘上,是余家的祖坟。风水先生说这块地不错,背山面水,能福荫子孙。余文柏被葬在他父亲的旁边,父子俩在地下作伴,也算是不孤单了。
棺木下葬的时候,周氏哭得几乎要晕过去。她趴在墓穴边上,伸手想要去够那口棺材,被赵玉兰和余文松死死地拽住。
“我的儿啊!你让娘怎么活啊!”
那哭声凄厉而绝望,穿透了寒冷的空气,在山丘上传出很远很远。
余秀秀站在墓穴边,看着泥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将那口漆黑的棺材完全掩埋。她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握着灵牌的手指微微发白。
宁锦站在她身边,悄悄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余秀秀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宁锦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方的坟墓,像是在专注地注视着什么。但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余秀秀的手,没有松开。
余秀秀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也回握住了宁锦的手。
两只手就这么握在一起,直到葬礼结束。
葬礼结束后,余贤淑要走了。
她是嫁出去的女儿,不能在娘家久留。柳家那边已经派人来催了好几回了,说家里一堆事等着她回去处理。她不能再拖了。
走的那天,天气依然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落雨。
余贤淑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零碎物件。她慢吞吞地叠着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又展开,展开了又重新叠好,像是在拖延时间。
余秀秀站在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没有说话。
“秀秀,”余贤淑终于开口,没有回头,“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我知道。”余秀秀说。
“娘那边,你多费点心。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很在意你的。”
“我知道。”
“大嫂那个人,你让着她点,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也不容易,嫁到咱们家这么多年,没过上几天舒心日子。”
“我知道。”
“大哥……算了,大哥我就不说了,他那个性子,说了也没用。”
余秀秀没有接话。
余贤淑终于叠好了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包袱里,系好结,然后转过身来。她看着妹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秀秀……”
“大姐。”余秀秀叫了一声,声音忽然就哽住了。
余贤淑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妹妹搂进怀里。余秀秀被姐姐抱住,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她把脸埋在姐姐的肩膀上,双手紧紧地抓着姐姐的衣服,终于哭了出来。
那不是小声的啜泣,而是放声大哭。
余秀秀毕竟是十五岁的女孩儿,哭起来的时候很是撕心裂肺,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浸湿了余贤淑肩头的衣料。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悲伤、所有委屈、所有疲惫全都哭出来。
从二哥死的那天起,她就一直没有哭过。她忙着代兄拜堂,忙着操持丧事,忙着应付宾客,忙着跟母亲吵架,忙着保护宁锦。她没有时间哭,也不敢哭。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也倒下了,这个家就真的没人撑着了。
可现在,在大姐面前,她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伪装,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了。
“大姐……”她哭着说,“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余贤淑的眼泪也止不住了,顺着脸颊淌下来。她紧紧地抱着妹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沙哑而温柔:“傻丫头,大姐也不想走,可是大姐有自己的家了,不能不回去。”
“那你就带我走!”余秀秀哭着说,“我不想待在这个家里了!他们都不要我!娘不要我,大哥不管我,大嫂嫌弃我,只有你……只有你对我好……”
“胡说。”余贤淑捧起妹妹的脸,替她擦去眼泪,“谁说娘不要你了?你没看到她今天在坟前哭成那样?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罢了。”
余秀秀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而且,”余贤淑看着她,认真地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嫂嫂了,宁锦是个好姑娘,我相信她能照顾好你。”
余秀秀愣了一下。
“我听说了。”余贤淑说,“她给你抹药,给你送饭,陪你说话。她对你很好。”
余秀秀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点了点头:“嗯,嫂嫂她对我真的很好。”
“那就好。”余贤淑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有个人陪着你,我也放心一些。”
她松开妹妹,转身走出房门。院子里,宁锦正站在槐树下,等着送余贤淑最后一程。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带着淡淡的忧愁。
“弟妹。”余贤淑叫她。
宁锦走过来:“大姐,您叫我?”
余贤淑拉住她的手,又拉过余秀秀的手,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弟妹,我求你一件事。”
宁锦一怔:“大姐您说。”
“我妹妹余秀秀从小到大没享过什么福。”余贤淑说着,眼眶又红了,“她命苦,摊上这么一个家,爹不疼娘不爱的。我这个当大姐的,本想多照顾她一些,可我嫁到外面,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家,有心无力。”
她握紧宁锦的手,声音恳切:“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能不能多陪陪她?多照顾照顾她?她这孩子,看着坚强,其实心里比谁都脆弱。她只是不愿意表现出来罢了。”
宁锦听着这番话,看着余贤淑眼中真挚的恳求,又看了看旁边低着头、眼圈通红的余秀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大姐放心。”她反握住余贤淑的手,郑重地说,“我会的。”
“不只是照顾她。”余贤淑又说,“还要多陪她说说话,多听听她的心事。她这个人,什么事情都喜欢憋在心里,不愿意跟别人说。你要是发现她有什么不开心的地方,一定要想办法让她说出来,别让她一个人扛着。”
“我记住了。”
“还有,她有时候太倔了,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要是觉得她做得不对,别跟她硬来,好好跟她说,她会听的。”
“我知道。”
“她晚上睡觉喜欢踢被子,天冷了容易着凉,你帮我盯着她一点。”
“好。”
“她喜欢吃甜的,尤其喜欢吃桂花糕,城里东街口那家王记桂花糕做得最好,你要是路过的话,顺便给她带一点。”
“好。”
“她……”
“大姐。”余秀秀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又羞又恼,“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说这些干什么!”
余贤淑转过头,看着妹妹,眼泪又掉了下来:“你在大姐眼里,永远都是小孩子。”
余秀秀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扑过去,再一次抱住了姐姐,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闷闷地说:“大姐,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嫂嫂对我很好,她给我抹药,给我送饭,陪我说话。我不是一个人了。”
余贤淑听到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摸着妹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抬起头,看向宁锦,目光中充满了感激:“弟妹,谢谢你。”
宁锦摇了摇头:“大姐不必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余贤淑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妹妹一眼,然后松开了手。
“我走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余秀秀站在原地,看着姐姐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淌。
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车夫看到余贤淑出来,连忙放下脚踏,掀开车帘。余贤淑踩着脚踏上了车,在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
她看到妹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孝服,单薄得像一张纸。她看到宁锦站在妹妹身边,一只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上,像是在给她力量。
余贤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马蹄声哒哒哒地远去,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余秀秀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宁锦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她。她能感觉到余秀秀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能听到她压抑的抽泣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站在那里,让余秀秀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过了很久,久到天空开始飘起细碎的雨丝,余秀秀才终于开口。
“嫂嫂。”
“嗯?”
“你说,大姐还会回来吗?”
“当然会。”宁锦说,“这里是她的娘家,她随时都可以回来。”
余秀秀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她不会经常回来的。柳家规矩多,婆婆管得严,她一年能回来一次就不错了。”
宁锦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沉默。
雨丝越飘越密,落在两人的头发和肩膀上,像是给她们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纱。余秀秀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任由雨丝落在她的脸上,混合着泪水一起滑落。
“嫂嫂,”她说,“你说,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宁锦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泪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把这个人抱在怀里,想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想告诉她不要怕,有她在。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余秀秀的手。
“难也得活着。”宁锦说,“活着才有盼头,活下去吧,总会变好的。”
余秀秀转过头,看着她。雨幕中,宁锦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清澈而坚定。
“嫂嫂,”余秀秀忽然问,“你会走吗?”
宁锦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就是……”余秀秀犹豫了一下,“大姐说,娘可能会让你改嫁。你会走吗?”
宁锦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确实想过离开,这个家对她来说就是一个牢笼。她想过逃走,想过改嫁,想过一切能够离开这里的方法。但是现在……
她看着余秀秀,看着那双带着期盼和不安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我不会走的。”她说。
“真的?”余秀秀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宁锦说,“至少现在不会。”
余秀秀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这些天来,宁锦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
“那就好。”余秀秀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了一样,“只要嫂嫂不走,我就什么都不怕。”
宁锦看着她,也笑了。
雨越下越大,两人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余秀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马车已经看不见了,连马蹄声都听不到了。
大姐走了。
但她有了嫂嫂。
余秀秀收回目光,跟着宁锦走进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