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涂药 余秀秀 ...
-
余秀秀回到周氏房门口的时候,里面的哭声已经小了许多。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她听到赵玉兰在劝周氏喝些水,听到余贤淑低声说着什么,听到母亲断断续续的抽泣。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快要烧干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最后的泡泡。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里的三个人同时看向她。周氏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赵玉兰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碗,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余贤淑坐在绣墩上,眼睛也是红的,看到妹妹进来,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余秀秀走到屋子中央,跪了下去。
她没有像宁锦那样跪得畏畏缩缩,而是跪得笔直,脊梁挺得像一杆枪。她抬起头,看着周氏,目光坦荡而平静。
“娘,我来认错。”
周氏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认错?你何错之有?你不是挺能说的吗?你不是说我偏心、说我刻薄、说我不配当娘吗?”
“我没说您不配当娘。”余秀秀的声音很稳,“我说您偏心,这是事实。从小到大,您确实偏心两个哥哥。但这不代表您不是个好娘,您只是……太爱他们了。”
周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这句话堵住了。
余秀秀继续说:“我刚才说的话太重了,让您伤心了,这是我的错。我给您赔不是。”
她说完,俯下身去,给周氏磕了一个头。
周氏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你起来吧。”
余秀秀没有起来,仍然跪着:“娘,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你说。”
“嫂嫂是无辜的。”余秀秀抬起头,目光坚定,“我知道您心里难受,您需要找一个地方撒气。但嫂嫂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她也是被人卖到这里来的,她比谁都可怜。您要是实在气不过,您打我骂我都行,别为难她了。”
这句话像一把火,点燃了周氏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
“你还在替她说话!”周氏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桌角才站稳,“我养了你十五年,你居然为了一个外人来顶撞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娘,我不是——”
“闭嘴!”周氏厉声打断她,转头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墙角的一个木匣子上。她走过去,打开木匣,从里面抽出了一把戒尺。
那是余家孩子们小时候读书时用的戒尺,乌木制成,又厚又沉,打在手上能肿好几天。周氏一直留着,说是留个念想,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娘!”余贤淑脸色大变,冲上去拦住周氏,“您这是干什么?秀秀都认错了,您何必——”
“你给我让开!”周氏一把推开余贤淑。
余贤淑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撞在桌角上,疼得龇牙咧嘴,但她还是扑上去抱住了母亲的胳膊:“娘!您不能打!秀秀都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
“十五怎么了?十五就不是我女儿了?我打不得?”周氏挣了几下没挣开,怒火更盛,“你放手!不然我连你一起打!”
“大姐,你放开。”余秀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不像话。
余贤淑回头,看到妹妹还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
“秀秀,你——”
“让她打。”余秀秀说,“打完了,气消了,这事儿就过去了。”
“你疯了?”余贤淑急得跺脚,“那戒尺多厚你不知道?打在手上都疼得要命,打在身上还得了?”
“没事。”余秀秀说,“我皮厚,扛得住。”
“你——”
“大姐,你让开吧。”余秀秀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请求,“让娘打完,这事儿才算完。”
余贤淑看着妹妹的眼睛,读懂了那目光里的意思,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替宁锦把这件事扛下来。只要周氏把这口气出了,就不会再去找宁锦的麻烦了。
余贤淑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她慢慢地松开了手,退到了一边。
周氏提着戒尺走到余秀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当真不怕?”
“怕。”余秀秀说,“但该挨的打,躲不掉。”
周氏咬了咬牙,扬起戒尺,狠狠地抽了下去。
嘭!
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余秀秀的身体猛地一颤,但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戒尺落在她的后背上,即使隔着棉衣,她也感觉有一道火辣辣的疼痛。
嘭!又是一下。
余秀秀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手指攥紧了裙摆的布料,指节泛白。
嘭!第三下。
余秀秀的身子往前一倾,差点趴倒在地,但她硬是撑住了,重新跪直。
啪!啪!啪!
周氏一下接一下地打着,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她不是在教训女儿,她是在发泄,发泄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悲痛、愤怒、无助和不甘。她失去儿子的痛苦,需要一个出口。
余秀秀一声不吭地承受着,嘴唇咬出了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娘!别打了!”余贤淑终于忍不住了,扑上来抱住周氏的胳膊,“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你放开!”周氏还在挣扎。
“娘!”赵玉兰也看不下去了,上前拦住周氏,“够了够了!秀秀知道错了,您就饶了她吧!”
赵玉兰她这个人虽然嘴碎爱计较,但也不是铁石心肠。看着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跪在地上被戒尺抽得浑身发抖,她也于心不忍了。
周氏被二人一左一右地架住,她终于停下了手。她喘着粗气,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你这个死丫头……”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你就不能服个软吗?你就不能说一句‘娘我错了,我再也不顶嘴了’吗?你非要跟我硬碰硬,你非要气死我才甘心是不是?”
余秀秀跪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每呼吸一下都牵扯着伤口。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母亲,声音虽然虚弱,却依然倔强:“娘,我认错是因为我说了让您伤心的话。但我不后悔替嫂嫂说话。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周氏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举起戒尺,还想再打,但手举到一半,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她看着女儿那张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倔强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儿子死了,她把气撒在一个无辜的女孩身上,女儿来替那个女孩求情,她又把气撒在女儿身上。她到底在做什么?
戒尺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周氏转过身,走回椅子边,颓然坐下,捂着脸哭了起来。
“你们都出去吧……”她摆了摆手,声音疲惫到了极点,“让我一个人待着……”
余贤淑和赵玉兰对视了一眼,扶起跪在地上的余秀秀,三人默默地退了出去。
走出房门,寒风扑面而来。余秀秀被冷风一激,后背的疼痛更加清晰了,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怎么样?”余贤淑紧张地看着她,“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没事。”余秀秀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娘没下死手,就是皮肉伤,过两天就好了。”
“还说没事,我都听到那戒尺的声音了。”余贤淑心疼得直掉眼泪,“你说你这是何苦呢?非要跟她硬顶,服个软又能怎样?”
“服了软,她下次还会找嫂嫂的麻烦。”余秀秀说,“我得让她知道,欺负嫂嫂的代价,比打我一顿还大。”
余贤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这个妹妹,从小就倔,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以前她以为这是缺点,现在才发现,这也许是余秀秀身上最可贵的地方。
“行了,你先回房歇着吧。”余贤淑说,“我去给你找点药。”
“不用,我自己有。”余秀秀说完,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的脚步有些踉跄,每走一步,后背的伤都被牵动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还是坚持着自己走回了房间,没有让任何人扶。
那天晚上,宁锦走向了余秀秀的房间。
周氏气消了之后,对宁锦的态度虽然还是不冷不热,但至少不再骂她了。赵玉兰忙着照顾妞妞,也没工夫来找她的麻烦。宁锦得以喘了一口气,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白天的事,她听说余秀秀被周氏打了,也不知道伤得重不重。
她端着饭菜走到余秀秀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余秀秀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宁锦推门进去,看到余秀秀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看到她进来,余秀秀放下书,笑了笑:“嫂嫂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宁锦把托盘放在桌上,“听说你今天挨打了,伤得重不重?”
“没事,就几下而已。”余秀秀说得轻描淡写。
宁锦不信。她走到余秀秀面前,弯下腰,仔细看着她的脸。屋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但她还是看到了余秀秀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虽然不明显,但确实存在。
“你脸上有伤。”宁锦说。
余秀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笑了笑:“可能是戒尺甩到了一下,不碍事。”
“背上呢?”
“也还好。”
“让我看看。”
余秀秀愣了一下,随即摆手:“不用不用,真的没事。”
“你让我看看。”宁锦固执地站在原地,目光坚定。
余秀秀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有些发紧。她忽然意识到,宁锦不是在客套,她是真的在担心自己。
“嫂嫂,我真的没事。”余秀秀放缓了语气,“我已经拿了药了,一会儿就抹。”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白瓷小瓶,在宁锦面前晃了晃:“你看,活血化瘀的药,我从隔壁药铺拿的。等会儿洗完脸我就抹。”
宁锦接过那个药瓶,握在手心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帮你抹吧。”
余秀秀愣住了:“啊?”
“你背上的伤,自己够不着。”宁锦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帮你抹。”
余秀秀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看到宁锦那双认真的眼睛,拒绝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宁锦走到她身后,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她的衣带。
余秀秀的脊背绷紧了。
宁锦的手指很稳,一颗一颗地解开衣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绣品。外衣褪下,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中衣的背部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那是戒尺抽打留下的印子,血迹已经干涸,和布料粘在了一起。
宁锦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那些伤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她想象着余秀秀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挨着打,一声不吭,倔强得像一块石头。而这些伤,是因为替她说话才挨的。
“疼吗?”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不疼。”余秀秀说。
“你撒谎。”
余秀秀没有回答。
宁锦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揭开中衣。布料和伤口粘连的地方被一点点分开,每揭开一寸,余秀秀的身体就微微颤抖一下,但她始终没有出声。
当中衣完全褪下,露出后背的时候,宁锦倒吸了一口凉气。
余秀秀的后背上布满了交错的红痕,有的已经肿了起来,有的渗出了血珠,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周氏下手是真的狠,每一道都打得实实在在,没有半分留情。
宁锦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连忙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拧开药瓶的盖子,倒了一些药油在掌心里。药油散发出浓郁的中草药味,带着一丝辛辣的气息。她搓热了掌心,然后轻轻地覆上了余秀秀的后背。
余秀秀的身体猛地一颤。
“疼吗?”宁锦连忙停下。
“不疼……”余秀秀的声音有些发颤,“就是……有点凉。”
宁锦放轻了手上的力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药油涂抹在伤痕上。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药油在掌心的温度下慢慢化开,渗进皮肤里,带着温热的感觉。
余秀秀紧绷的身体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宁锦的手指在她的背上缓缓游走,避开那些肿胀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涂抹着。她的指腹因为常年做绣活而带着薄茧,触感微微粗糙,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嫂嫂,”余秀秀忽然开口,“你的手好暖和。”
宁锦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涂抹着。
“我小时候摔跤受伤,大姐也是这样帮我抹药的。”余秀秀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大姐出嫁了,就没人帮我抹了。我自己够不着背,就随便涂两下了事。”
宁锦听着,心里一阵酸楚。她想象着这个女孩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笨拙地给自己后背涂药的样子,想象着她够不着的时候只能放弃的样子,想象着她从小到大有多少次是这样一个人扛过来的。
“以后我帮你抹。”宁锦说。
余秀秀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昏黄的灯光下,宁锦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心疼,一种怜惜,一种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决心。
“嫂嫂……”余秀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别动。”宁锦按住她的肩膀,把她转回去,“还没涂完。”
余秀秀乖乖地转了回去,没有再说话。
宁锦继续涂抹着,将每一道伤痕都仔仔细细地涂上药油。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作品。涂完最后一道伤痕,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将余秀秀的中衣拉上来,重新系好衣带。
“好了。”她说,“这两天别沾水,明天晚上我再帮你涂一次。”
余秀秀转过身来,看着宁锦。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哭。
她伸手接过宁锦手里的药瓶,握在手心里,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嫂嫂。”
宁锦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一点水光,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伸出手,想摸摸余秀秀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不用谢。”她说,“你是因为我才挨的打,这是我应该做的。”
余秀秀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嫂嫂以后每天都帮我涂药吧。”
“……你又没有每天挨打。”
“万一有呢?”
“那我就每天帮你涂。”
余秀秀的笑容更深了。她把药瓶收进枕头底下,端起桌上的饭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宁锦坐在一旁,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