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给大冒险》零仃佯

7、周五的慣例

　　从那个周末开始，裴遥和谭柠之间有了一个不成文的约定：每个周末见一面。

　　有时候是周六，有时候是周日。有时候谭柠说“这周实验室排得太满，可能没时间”，但到了周五晚上她又会发消息说“周六下午空出来了，你来不来”。裴遥每次都说“来啊反正也無聊”，没有一次例外。

　　章砚注意到了。第二个周末结束的时候，章砚靠在门框上看着裴遥回来，说：“你现在每个周末都去找她？”

　　裴遥把外套挂好：“嗯。”

　　“你以前周末可都是窝宿舍里的。”

　　裴遥想了一下：“以前周末也没什么事。”

　　“那现在呢？”

　　裴遥没有回答。她坐下来打开手机，看到谭柠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跟我说一声。”她回了一个“刚到”，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章砚在门口看了她几秒，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第三个周末，裴遥去的时候，谭柠的实验课拖了半小时。裴遥站在校门口那面墙下面等，跟前两次谭柠等她的位置一样。因為裴遙那張极具辩识度的脸再加上来的次数多了门卫大爷都已经认识她了，从窗子里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又来找朋友啊？”裴遥点了一下头，大爷“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谭柠来的时候小跑了几步，羽绒服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她跑到裴遥面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实验拖了。你等了很久？”

　　裴遥说：“没有。刚到。”

　　谭柠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她知道门卫大爷肯定说了她站了多久，但她没有说出来。

　　那天她们又去了那棵银杏树下面。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的金黄色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是软的。长椅上落了几片叶子，谭柠伸手拂开，坐下来。裴遥坐在她旁边，肩膀和她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多一点的距离。

　　谭柠说：“你以前周末都做什么。”

　　裴遥想了想：“也没什么。就在宿舍待着。”

　　“一个人？”

　　“嗯。室友有时候会出去。”

　　谭柠说：“我也是。以前周末偶尔跟叶明出去吃饭，大部分时候也是一个人。”

　　裴遥没有接话。这是谭柠第二次提到叶明——第一次是上周，告诉她分手了。这一次只是顺带提了一句，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裴遥听出来了，她已经可以提了，像翻过了一页书，没有刻意停留。

　　“那你这几周周末都跟我在一起了。”谭柠说。

　　裴遥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谭柠会这么说。她想了想，说：“嗯。”

　　谭柠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看着前面的树，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裴遥说：“没有。”

　　“那一起吃个晚饭再回去？”

　　裴遥看了她一眼：“你不忙？”

　　“今天实验做完了。剩下的都是下周的事。”谭柠说，“你不想的话就算了。”

　　裴遥说：“没有不想。”

　　那天傍晚，她们第一次坐在食堂里一起吃饭。谭柠带她去的是北区的一个小食堂，人不多，窗口少，灯光是暖黄色的。谭柠点了一份番茄牛腩饭，裴遥点了一碗面。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桌子。

　　裴遥低头吃面的时候，谭柠说：“你吃面的声音很小。”

　　裴遥抬了一下头：“什么？”

　　“以前吃饭的时候也这样。”谭柠说，“别人吃面都有声音，你几乎没有。我观察过。”

　　裴遥看着她：“你观察我吃饭？”

　　谭柠说：“你在我前面坐着，我不看你我看哪里。”

　　裴遥低头继续吃面，没有说什么。但她的耳朵有一点红，被暖黄色的灯光遮住了大半。

　　后来她们每周见面的内容慢慢固定了：裴遥周六下午到校门口，谭柠出来接她，两个人去银杏树下面的长椅坐一会儿，有时候聊天，有时候什么也不说，有时候一起出去玩玩。然后谭柠带她去北区食堂吃饭，吃完裴遥再坐公交回去。

　　有时候谭柠会说：“你今天话比上周多。”

　　裴遥说：“有吗。”

　　“有。”谭柠说，“上周你说了七句话。这周说了十五句。”

　　“你还数了？”

　　谭柠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嘴角弯了一点点，就收回去了。但裴遥看到了觉得有趣。

　　第四个周末，她们坐在长椅上的时候，裴遥开口了。她看着前面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还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她说：“我以前觉得自己不会跟任何已经分开了的人在一次走得这么近。”

　　谭柠侧头看了她一眼：“现在呢。”

　　裴遥想了想，说：“现在觉得——如果那个人是你的话，好像可以。”

　　谭柠没有立刻回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句话你以前也说过一次。”

　　裴遥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小学六年级。”谭柠说，“有一天放学，你说‘如果只有你的话，我可以多待一会儿’。那天我们站在校门口，你要往左边走，我要往右边走。你说了这句话之后，我们又站了十分钟。”

　　裴遥不记得了。她完全不记得了。但谭柠记得。她记得她们在校门口多站了十分钟，因为她说了一句话。裴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说：“你这还记得。”

　　谭柠说：“嗯。我都记得。”

　　裴遥说：＂我都忘记了”

　　风又吹过来，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落了一片，打着旋飘到她们脚边。裴遥没有去捡。她觉得那些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好像也在帮她叠什么东西——把那些她以为忘了的、但一直存在的东西，一块一块地码好了。

　　那天晚上她们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裴遥问了一句：“你以后——会一直在南城吗。”

　　谭柠想了想：“大概率会。实习医院也在这边。”

　　裴遥说：“哦。”

　　谭柠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你呢。”

　　“我还没想好。”

　　谭柠说：“那你想好了再说。”

　　裴遥说：“好。”

　　那个“好”字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有一个念头落下来了——像一片叶子终于找到了它要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