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岁，我谈了个弟弟》温叙白

18、欢迎光临 第二天章沫

　　第二天章沫然又去了。

　　她在收银台后面站了四十分钟，对每一个经过的客人说了“欢迎光临”，声音比昨天大。嘴角咧开，露出牙齿，标准的服务微笑。嗓子还没从昨天的疲劳里缓过来，说第一句的时候有点哑，第二句她自己调了一下，第三句之后就好一些了。

　　张姐从她面前走了两趟，什么都没说。章沫然心想今天大概没话挑了吧。

　　然后第三趟的时候张姐停下来，站在收银台侧面，看着章沫然对一个中年女客人说完“谢谢光临”之后，转头对她说了句：“欢迎光临那个‘临’字拖太长了，听着不精神。”

　　章沫然攥着扫码枪的手指紧了紧。“好的，我注意。”

　　张姐走了。章沫然吸了一口气，继续对下一个客人说“欢迎光临”，刻意把“临”字收短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咽了口唾沫撑过去。

　　中午休息的时候章沫然坐在后仓吃盒饭。旁边那个年轻女店员也在，低头刷手机，两个人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章沫然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刚来的时候……张姐也那样挑你吗？”

　　那姑娘抬头看了看她，眼神有点复杂。“她带了我三天，没挑过。”

　　章沫然愣了一下。“那她对谁都挑谁？”

　　“就你吧。”那姑娘说完之后好像觉得不太妥当，又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以前带新人也不这样的。”

　　“怎么不这样？”

　　“就……人家喊得比她声音还小的，她也没说什么。”

　　章沫然没再问了。她低头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把饭盒盖好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卖口罩的货架时她看见一个新来的男店员戴着口罩在理货，正好张姐路过他旁边，那人闷在口罩后面含含糊糊喊了一声“欢迎光临”，张姐说了句“不错，精神”。

　　章沫然站在货架拐角，看了两秒。她转身走回收银台，手指攥着扫码枪的握柄攥到指节发白。

　　下午那个戴着口罩的男店员换到收银台旁边补货，章沫然认出了他，是今天刚来的。他口罩拉到下巴底下喘了口气，张姐从远处走过来的时候他赶紧拉上去，闷着声音喊了一句听不清的“欢迎光临”，张姐点了点头走过去了。

　　章沫然站在旁边收银台上，整个下午她的声音比那男生大了不止一倍，嘴角从头到尾咧着。但她走过了三次都没说话。第四次终于开口了：“你那个笑容不够自然，嘴咧太开了，像在咬牙。”

　　章沫然看着她，说了一个字：“好。”

　　张姐好像没料到她就回了这么一个字，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跟客人说话的时候眼神要柔一点，你眼神太硬了。”

　　“好。”

　　“你不要光说好，要做到。”

　　“好。”

　　张姐又看了她一眼，走了。章沫然站在收银台后面，继续对着下一个客人笑着说“欢迎光临”。嘴角咧开，声音够大，“临”字收短了，眼神她自己不知道柔不柔，但她笑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怎么做都不会让她满意的，那她做什么都一样。

　　快下班的时候店里人少了。章沫然站在收银台后面收拾台面上的杂物，把刚才客人落的一张购物小票折好扔进垃圾桶。她低头的时候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一个人，黑色短袖，灰色运动裤，很高，步子迈得很稳，手里没拿购物篮。

　　她抬头。

　　付遇衡走进来，扫了一圈货架，目光最终落在她的收银台方向。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身拐进旁边的日用品货架，拿了一瓶水和一包纸巾，走过来放在收银台上。

　　章沫然拿起那瓶水扫码。“一共十块五。”

　　付遇衡拿出手机准备付钱。章沫然低头看着扫码枪屏幕，从余光里看见张姐从后面走过来了，步子快，像直奔着收银台来的。

　　“你动作太慢了，”张姐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这么简单的扫码拖了这么久，客人排着队等你呢。”

　　章沫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扫码。但张姐没有停：“还有，你对客人的态度能不能热情一点？全程板着脸，像人家欠你钱一样。你这种态度谁愿意来第二次？”

　　章沫然停下来了。

　　她没接话，也没继续扫码。她就站在收银台后面，两只手垂下来，看着张姐。旁边的付遇衡也抬起了头，手里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张姐脸上。

　　张姐好像被两个人的安静弄得有点不适，她又加了一句：“服务行业最怕就是你这种没眼力见的，客人站你面前了你还在那磨磨唧唧——”

　　“你说完了吗？”章沫然打断她。

　　张姐愣了一下。

　　“你说我动作慢。他排在我面前不到十秒，我已经扫完了，在等他付款。”章沫然的语气很平，“你说我板着脸。我从他进门到现在，嘴角没放下来过。你说我磨磨唧唧。我收银台后面站了一整天，所有客人的东西都是我扫的。”

　　她停了一下，看着张姐的眼睛。“你还想说什么？”

　　张姐被她堵得哑了两秒，然后猛地提高了嗓门：“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跟主管说话是这个态度吗？我服务行业做了十几年，你一个第一天来的——”

　　“第二天了。”

　　“什么？”

　　“第二天。昨天是第一天，今天是第二天。你做了十几年，我做了两天。但我扫码比他拿东西的速度快。”章沫然说着拿起那瓶水又扫了一遍，递给付遇衡，“十块五。您付现金还是扫码？”

　　付遇衡扫码付了钱。张姐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够章沫然手里的扫码枪：“你别做了，我来服务。客人看到你这副样子下次都不敢来了——”

　　“不用麻烦您了。”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章沫然和张姐同时转头。付遇衡手里拎着那瓶水和那包纸巾，站在收银台前面。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收银台周围两米都安静了。

　　“我是她男朋友，我来买东西就是来看她的。她对我笑得很好，全程都在笑，没有板脸。她扫码也很利索，我从货架走过来不到十秒她就扫完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张姐脸上，表情没变，语气也没变，“您说的那些问题，我一样都没看见。您看见的那些，我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张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付遇衡转头看了章沫然一眼，目光从她微红的眼眶移到她攥着扫码枪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头，对张姐说了一句：“她做得挺好的。”

　　他说完拎着东西转身往外走了。黑色短袖的背影在门口的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外。

　　章沫然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扫码枪。张姐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后仓走了。旁边那个低头理货的年轻店员悄悄抬起头，看着章沫然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章沫然把扫码枪放回收银台上，她的手指有一点点抖。她低头把收银台面上的东西摆整齐，把刚才那瓶水扫过的记录从屏幕里删掉，然后把垃圾桶里那张小票又捡出来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普通的购物小票。

　　她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下班铃响了。她换好衣服走出去，推开店门，晚风扑在脸上。付遇衡站在门口不远处，背对着她，手里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她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你买东西就是为了来看我？”章沫然站在他面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买了瓶水。顺便看你。”他低头看着她，“你刚才怼得挺好。”

　　“你听到最后那句了？”

　　“听到了。你问她还想说什么，我在旁边听着都替你出气。”

　　章沫然忽然笑了一声。她笑起来的时候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憋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从嘴角漏出来一点。她没回话，往前走了一步，额头靠在他胸口上。

　　付遇衡伸手环住她的背，下巴搁在她头顶。“今天还累吗？”

　　章沫然靠着他胸口，声音闷在他衣料里：“累。但最后那一下，不累了。”

　　路灯把他们拢在一圈暖光里。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隔壁面包店刚出炉的焦糖味。她闭着眼，听见他平稳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白天那个店里所有的“欢迎光临”都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