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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兼职 第十三章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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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兼职
章沫然找到那份兼职是在周三。
她翻了一晚上招聘软件,手指划得发酸。银行卡余额她刚查过,还剩八百多块。房租下周三到期,续租要交两千。她算了三遍,怎么算都不够。
最后她在一堆“要求有经验”“年龄限制28岁以下”“能接受早晚班轮换”中间点了唯一一个看起来还行的——连锁生活用品店招店员,时薪二十块,排班灵活。
她给付遇衡发了条消息:“我找了个兼职。”
他过了几分钟才回:“什么兼职?”
“学校旁边那家生活用品店。店员。”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认真的?”
“认真的。再没钱下个月只能喝西北风了。”
“那排班发我一份。”
“干嘛?”
“晚上去接你。”
“不用,走路十五分钟。”
“发我。”
章沫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排班表截了图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天花板那只猫还在,她看了它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
周四第一天上班。章沫然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店里,在后仓换上统一的墨绿色围裙,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马尾。镜子里的人看着还行,就是嘴唇有点干,她舔了一下,更干了。
带她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矮胖,短头发,围裙系得紧紧的,胸前别着“张姐”的工牌。她上下打量了章沫然一遍,声音没什么温度:“新来的?以前做过零售没?”
“没有。不过我会很快学的。”
“行,跟着我走。”
张姐带着她走了一圈:货架怎么补货、收银机怎么开、会员怎么注册、退换货走哪个流程。章沫然拿了个小本子记,写了满满两页。张姐说话的时候语速快,目光也没落在她脸上,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记住了?”
“记住了。”
“那试试收银。”
章沫然站到收银机后面,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太太,买了两瓶洗发水和一包纸巾。她扫码的时候手有点抖,第一下没扫上,第二下才扫上。老太太笑眯眯地说“新来的吧”,她赶紧点头说“第一天”,老太太说“慢慢来不急”。
她在心里谢了那个老太太三遍。
但张姐站在旁边看了全程,等老太太走了之后说了一句:“动作太慢了。客人多的时候你这样后面得排多长。”
“不好意思,我下次快一些。”
“不是快一些,是快很多。”
中午休息的时候章沫然后仓小板凳上坐着吃盒饭。腿已经开始酸了,脚后跟在鞋里磨得发烫。她把鞋脱了看了一眼,后跟磨出一小块红印子,还没破皮。她揉了揉脚踝,把鞋重新穿上,站起来继续。
下午客人多起来,章沫然努力加快速度,扫码、装袋、说“欢迎光临”和“谢谢光临”,嗓子渐渐有点哑了。她笑了一下午,嘴角都僵了,脸上挂着标准服务笑容。
五点多的时候张姐走过来,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她。
“你刚才对那个男客人笑的时候,嘴都没咧开。”
章沫然愣了一下。“我笑了。”
“那叫笑?嘴角动一下就叫笑?”张姐的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店员都转过头来了,“我们这是服务行业,客人看到你那个表情,跟欠他钱似的。笑大一点。”
章沫然攥着扫码枪的手指紧了紧。“好的,我注意。”
“还有,喊口号的时候声音大一点。刚才开门迎宾那段,你嘴动了几下我都听不清。来个客人你得让人家听见‘欢迎光临’,不是蚊子哼。”
旁边有个跟章沫然差不多大的店员,低头假装理货,余光瞥了她一眼又收回去。章沫然站在收银台后面,指甲盖有点发白。
“知道了。”
接下来的三小时,她每次对客人说“欢迎光临”都把音量提到平时的两倍,笑得嘴角咧开。嗓子开始疼,脸也僵了。第六次喊完口号的时候张姐从旁边经过,什么都没说就走了。章沫然不确定这算过了还是还不够。
下班的时候章沫然换回自己的衣服,拖着腿从店里走出来。脚底是疼的,小腿是硬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她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缓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慢慢往家走。
十五分钟的路她走了将近半个小时。
进了家门她把鞋踢掉,直接坐到了地上。脚后跟磨破了皮,袜子上沾了一小块暗红的印子。她把袜子脱了扔到一边,靠床沿坐着,小腿酸胀得动一下都疼。
手机亮了,付遇衡发来消息:“下班了?”
“嗯。到家了。”
“今天怎么样?”
章沫然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鼻子里忽然酸了一下。她打了一个字“还行”,删了。打了两个字“腿疼”,删了。最后她发了一句:“你今天晚上能不能过来?”
“现在过来。十分钟。”
她靠着床沿坐着,膝盖弯着,脸埋在手臂里。平时一个人在家躺一整天也没觉得什么,但站了一天、笑了一天、被人当着所有人挑了一天刺之后,她忽然特别不想一个人待着。
门铃响的时候她才撑着地板站起来走过去开门。腿太酸了,走路姿势像刚学走路的企鹅,一歪一歪的。
付遇衡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短袖和深灰色运动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一盒药膏的边角。他低头看见她走路的样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进去说。”
章沫然侧身让他进来。他换了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然后转头看她。她站在玄关和房间之间,马尾散了,头发毛茸茸地搭在肩上,整个人缩着肩膀,蔫蔫的。
“腿疼?”他问。
章沫然点了点头。
“脚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后跟破皮的地方发红了,蹭在地板上有一点刺刺的疼。
付遇衡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她脚后跟,然后直起身把她拉到床边坐下。他蹲下去把她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了几秒,然后从桌上那个塑料袋里翻出一管药膏,挤了一点在指腹上,轻轻涂在她脚后跟破皮的地方。
药膏凉凉的,他涂上去的动作很轻,章沫然没忍住抽了一口气。
“疼?”
“凉。”
他嗯了一声继续涂,把药膏抹匀了,又用指腹在上面轻轻揉了两圈。他的手指温热,蹭过破皮旁边的皮肤时力道很稳。章沫然低头看着他蹲在她脚边的样子,鼻子忽然又酸了。
“今天怎么样?”他涂完了,把药膏盖子拧上,抬眼看她。
章沫然把腿收回来蜷在床沿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今天……”她开口就顿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站了八个小时。中午休息四十分钟。脚磨破了。收银台后面扫码扫得手僵了。嗓子哑了。”
“还有呢?”
她沉默了一下。“有个带我的主管,一直挑毛病。说我笑不够大,说我口号喊得不够响。我在收银台后面站了一个下午,每次客人来我都大声喊欢迎光临,嘴角咧到最大。但她走过来还是说我声音不够大。旁边的人都在看。”
章沫然说完这句话,声音开始发抖了。她使劲吸了一口气想稳住,但抖得更厉害。“我知道我做得不好,第一天嘛,可以练。但我明明在做了。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好像我根本没在努力。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我喊得多大她才觉得够大?”
她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涌出来,她抬手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越擦手背越湿。她不想在他面前哭成这个样子,偏过头去不看他,吸着鼻子想把眼泪憋回去。
付遇衡站起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偏过去的脸轻轻转回来。他的指腹蹭过她脸颊上湿漉漉的泪痕,力道很轻。
“章沫然,”他叫她名字,声音低低的,“你看着我。”
她吸着鼻子抬眼看他。灯光底下他的表情很安静,没有那种“你别哭了”的手足无措,也没有“没事的”那种敷衍。他就是看着她,拇指从她眼角慢慢蹭到耳侧,把她那一道泪痕一点点擦干。
“你今天站了八个小时,脚破了,嗓子哑了,被人当众挑刺,回来还自己走回了家。”他说,“你做得够好了。你第一天。”
章沫然摇头:“我做得不够好。她说的那些——”
“她说什么不重要。”付遇衡打断她,声音还是低低的,但很稳,“你站在收银台后面,对着每一个人说了欢迎光临,笑着,把东西装好递过去。你做到了。她挑你是因为她习惯挑,不是因为你真的不好。”
章沫然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学东西特别快。收银机你用了多久上手的?”
“……第一个客人就上手了。”
“那她挑你的那些,不是你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
章沫然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他身上是干净的味道,混着夜风带来的微凉气息。她闭着眼,感觉到他的手臂圈过来,轻轻拢着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一下一下慢慢拍着。
“我今天特别累。”她闷声说。
“嗯。”
“腿特别疼。站着的时候想蹲都蹲不了,客人一排我看着就慌。”
“嗯。”
“明天还要去。”
“你明天要是实在不想去,就不去。”
“不行。排了班,不去不太好。”
付遇衡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那明天我送你去。下班去接你。”
“不用——”
“用。”他说,“你脚破了,走回来疼。我接你。”
章沫然在他肩窝里闷了一会儿,把最后一点眼泪蹭在他短袖肩头,然后抬起脸来。鼻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但眼睛是亮的。
“那你要在门口等我。别让人看见。”
“为什么?”
“你穿普通T恤就好。别穿你那个西装。”
“我本来就不穿西装去接你。”
“那行。”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一点哑,“还有,药膏你买的?”
“嗯。来的时候路过药店。”
“你怎么知道我脚破了?”
“你走路姿势不对。进门那一拐我就看见了。”
章沫然看着他。灯光底下他坐在床沿上,一只手还搭在她背后没拿开,另一只手垂在膝盖旁边,指腹上还沾着一点药膏的白印子。
她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快的,像道谢。
付遇衡偏头看着她,耳尖开始泛粉。“这算谢礼?”
“嗯。”
“太少了吧。”
“那你要多少?”
他看着她,耳尖越来越红。他伸手把她那撮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低头,嘴唇贴在她额头上停了好几秒。
“先欠着。”他闷声说,“等你脚好了再说。”
章沫然把脸重新埋回他肩窝里,两只手环住他的腰。她闭着眼,感觉到他的手还在慢慢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跟她的呼吸同频。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