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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到底长什么样 三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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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了。
陈暖没有数日子,但他口袋里的小石子有二十一粒。每天一粒,一粒不多,一粒不少。它们挤在一起,在口袋里发出很轻的碰撞声,走起路来会响。
他把它们放在宿舍抽屉里,用一个小铁盒装着。铁盒原本是装饼干的,饼干吃完了,盒子留了下来,现在里面躺着二十一粒灰色的小石子,每一粒都很干净,大小差不多,像是被人认真挑过的。
三周,每天下午三点到六点。陈暖把书翻开,把红薯掰开,把一半放在对面。对面那把椅子会微微陷下去,那半块红薯会慢慢消失。偶尔对面会飘来一张写好的纸条,上面是一句话,解释某个他卡了很久的哲学概念。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很大的力气在写。
零九几乎把整个西方哲学史给他翻译了一遍。
有一次陈暖看到纸条上写:"柏拉图:洞穴喻。走出去的人回不来,回来的人没人信。——这不就是出国留学的学长吗?"
陈暖读完之后笑了两分钟,把纸条仔细叠好,放进了书包夹层里。二十一粒石子,十七张纸条。他全部收着。
今天是第二十二天。
陈暖坐下来,掰开红薯,把一半放对面。然后他没有立刻看书,而是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
零九坐在那里。他不确定陈暖是不是真的在看他——他的隐形状态是完美的,陈暖看不见他,但这三周来,零九越来越觉得陈暖的视线有时候会"落"在他身上,准确地落在他胸口的位置,像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应。
今天陈暖的视线落在那里,然后他开口了:
"你到底长什么样?"
零九愣了一下。
陈暖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对面那团不流动的空气,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点:
"三周了。你给我写了十七张纸条,吃了二十一个红薯的一半,每天坐在我对面三个小时。但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你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鼻子有眼吗?"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自己笑了一下,像是知道这话很蠢。但他没有收回。
"……能不能让我看看?就一眼。"
安静。
图书馆的暖气嗡嗡响,窗外有风,树叶在动。对面那把椅子微微陷着,坐垫的凹陷在慢慢变化——像一个人在调整坐姿,犹豫着,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
陈暖等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笑了笑,说:"……不行也没关系。我就是——"
他话没说完,对面的空气开始变了。
一小团空气开始变得不那么透明了。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聚集起来,像雾气在凝结,像一团模糊的光被捏成了一个形状。轮廓先是模模糊糊的,然后边缘收拢,变得清晰了一些——人的形状,肩膀的弧度,颈部的线条。然后是五官。很淡。像一张还没被光照亮的照片,只有明暗的交界,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来是一张年轻的脸,轮廓柔和,眉骨的弧度平缓,嘴唇微微抿着,像不太习惯被注视。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秒。
陈暖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着对面那团半透明的人形光影,一动不动。红薯还在手里举着,忘了咬。那团光影也在看着他。它没有动,像一个刚刚学会"存在"的生命,还不知道该怎么站着、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陈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哑:"……你是个男的啊。"
那团光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陈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红薯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团光影,说:
"……挺好看的。"
那团光影顿住了。
它的轮廓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击中了,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变得淡了一点——不是消失,是像人害羞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后缩。它往椅背的方向退了半寸,轮廓的边缘变得模糊了一些,像是凝聚的能量在轻微地散开。
陈暖看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你害羞了?"
那团光影的轮廓更淡了。
"哈哈哈哈哈哈——"陈暖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了嘴,弯着腰,肩膀一抖一抖的。"你害羞了!你凝聚半天给我看,然后我夸你一句你就害羞了!你——"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只拿红薯的手在空中乱晃。"你活了那么多年!你害羞什么!"
那团光影彻底散了。
陈暖面前只剩下一把空椅子。坐垫恢复了原状。
但他面前那张纸条上,在短短几秒之内凭空出现了一行字,笔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你不准笑。"
陈暖看着那行字,笑了更厉害,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肩膀抖得停不下来。"……好……好我不笑……"他艰难地撑起自己,抹了一把脸,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根本压不下去。他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明明知道他已经散了,还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真的挺好看的。我没骗你。"
对面没有回应。但三秒之后,那团光影又慢慢地凝聚回来了,比刚才淡了一点,像是电量不足的灯。但它在。它坐回了那把椅子上,轮廓微微往陈暖的方向偏了一偏。
陈暖没有再笑。他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团光影,看了很久,然后说:
"……你叫啥?"
那团光影顿了一下。然后它伸出手指,在陈暖面前的草稿纸上写了一个"零",又写了一个"九"。
"零九。"
"零九……"陈暖念了一遍,"是编号吗?"
光影点了点头。
"那你没有名字?"
光影顿了一会儿。然后它又写:"只有编号。"
陈暖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笔,在"零九"下面写了两行字:
"那以后我叫你小九。"
"可以吗?"
那团光影看着那两行字,轮廓的边缘微微亮了一下,像暖光从内部透出来。然后它在陈暖的字下面,用很慢很慢的速度,写了一个字:
"好。"
陈暖看着那个"好"字,眼睛弯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半块红薯往对面的方向推了推。
"快吃吧,凉了。"
那团光影低头看着那半块红薯。然后它伸出手——模糊的、半透明的手——拿起那半块红薯,咬了一口。
陈暖看着那只手,忽然问了一句:
"你的手……是暖的吗?"
零九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掌心,又看了看陈暖。
陈暖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没有笑。
"……我就是问一下。"陈暖说,像在解释,"之前你写的纸条,纸是常温的。红薯你碰过之后也还是热的。但我不知道你本身……是暖的还是凉的。"
零九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然后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你想知道?"
陈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零九把那半块红薯放下。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只半透明的手,从桌面上方伸了过去,悬在陈暖的手前面,大概隔了半寸的距离。
他没有碰上去。他在等。
陈暖看着那只悬在自己手背上方的、半透明的、微微发光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把自己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放在那只手下面。
"……你可以碰。"他的声音很轻。
零九的手慢慢落下去。
轻轻的、温热的。
他的指尖落在了陈暖的掌心里。半透明的,像光凝成的实体,暖的。陈暖的掌心感觉到了一股温热,很轻的按压,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不敢用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团淡金色的光影,微微颤动。
陈暖慢慢地合拢了手指,把那团暖光握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团模糊的人形光影,声音有一点抖。
"……暖的。"
零九没有说话。
但他凝聚的轮廓,比刚才亮了一点点。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树枝,图书馆的暖气嗡嗡响着。陈暖握着那只半透明的手,安静地坐在傍晚的光里,没有松开。
他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