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格犬星人观察报告》小红豆君

6、对面的座位 三点。

　　三点。

　　陈暖推开图书馆的门。他没有先找座位，而是先往窗户外边看了一眼。树枝在动，没有风，但他看了一会儿，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走到了靠窗那张桌子前，把书包放下来。

　　他从侧袋里掏出纸袋，放在桌角。然后他坐下来，翻开书，低头开始看。窗外那根电线杆上，一团不流动的空气正在往窗户的方向倾斜。

　　零九今天来得很早。两点三十七分就到了。他蹲在电线杆上，看着那个座位空着，看着桌角没有纸袋，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椅子上的光斑慢慢移动。两点五十二分，陈暖出现在图书馆门口。他从远处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零九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能量核心轻轻跳动了一下。他已经不再为此感到困惑了。跳就跳吧。原因暂时不明，不碍事。

　　陈暖坐下之后，像往常一样把纸袋放在桌角，然后翻开那本厚书。但今天他没有立刻低头读。他坐在那里，大概过了十秒，忽然抬起头，往四周看了一眼。图书馆里人不多，对面座位空着。他的视线在那个空座位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来，看了那个空座位一眼。

　　零九注意到了。

　　他在电线杆上蹲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他做得很慢，不像母星的计算那样精确，而像一种模糊的冲动。他从电线杆上飘下来，穿过半开的窗户，落在图书馆的地面上。他走到那张桌子前，在陈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轻，尽量不让椅子发出声音。椅子微微陷下去一点，像被什么压住了。

　　陈暖正在低头看书，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对面空着的椅子上。它微微陷下去了一点。

　　陈暖盯着那个凹陷，大概三秒没有动。然后他把手里的书放低了半寸，视线越过书页上沿，落在对面。椅子是空的。但坐垫的凹陷很明显，像一个人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太习惯人类椅子的那种坐法。

　　陈暖慢慢地把书完全放下。

　　"……你在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隔壁桌的人听不见。

　　对面没有声音。但那个坐垫的凹陷，往他的方向稍稍偏了一点点，像是一个人在试图把脸转过来。

　　陈暖低头看着那个凹陷，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坐得也太直了。图书馆的椅子可以靠着的。"

　　对面没有声音，但那个凹陷似乎往后沉了一点——像那个人在试着往后靠了靠。

　　陈暖看到了，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页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短，但他肩膀抖了一下。

　　"……好。"他把头抬起来，看着对面那团空气，"你坐这儿，我坐这儿。那我以后不带两个红薯了。带一个掰开，一人一半。"

　　对面没有回应，但那个坐垫的凹陷又往他的方向偏了一点点。

　　陈暖把桌角的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完整的红薯。他掰开，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他把其中一半放在对面椅子前面的桌面上，垫了一张干净的纸巾。然后他拿起自己那半块，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

　　"你那儿有纸巾吗？"

　　安静了一秒。然后纸巾盒自己动了一下，一张纸巾从盒口被抽出来，落在桌面上。抽得很慢，像是一个不熟练的人在尝试。纸巾落下来的时候，边缘微微卷了一下。

　　陈暖看着那张纸，然后低下头，咬着红薯笑了一下。

　　"行。你有。"

　　那天下午他们就这样坐着。陈暖看书，零九坐在对面。陈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对面那团不流动的空气，然后低下头继续读。零九会看他翻书的手指，看他皱眉的表情，看他低头啃红薯时鼓起的腮帮子。谁也没有说话。但桌角那半块红薯，被一点一点地少掉了——先从缺口处慢慢变小，然后是边缘，像是有人在很认真、很慢地把它吃完。

　　陈暖在翻页的时候余光瞟到那半块红薯正在消失。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书页又翻了一页，然后嘴角翘了起来。

　　傍晚，陈暖开始收拾东西。他合上那本厚书，把笔放进笔袋，把书包拉链拉好。他站起来的时候，往对面看了一眼。坐垫已经恢复了，平平整整，看不出来有人坐过。

　　但他低头看了看桌子——那半块红薯没有了，只剩一张空的纸巾，边缘微微皱了一下。

　　纸巾旁边，放着一颗小石子。和之前他压纸条用的那颗一模一样。

　　陈暖把那颗石子拿起来，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进了外套口袋里，贴着那枚硬币的位置。

　　"明天还来吗？"他没有抬头，像是在对桌子说话。

　　安静了两秒。然后他面前那张空纸巾，被风吹动了一角，往他的方向卷了一下。

　　陈暖低着头笑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他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椅子上，暖融融的。他看了三秒，然后走了。

　　零九坐在那张空椅子上。

　　他没有立刻走。他坐在那里，看着窗户外面陈暖的背影越走越远——灰色卫衣，书包带子歪了一边，步子不快不慢，经过路灯的时候往上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零九低头看了看桌面。那张空纸巾还摊在那里，边缘微微皱了一下。纸巾旁边什么都没有了，那颗石子被陈暖带走了，像带走了今天下午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零九伸手，把那张空纸巾叠好。叠得很整齐，像陈暖叠纸袋那样。他把叠好的纸巾放在自己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也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夕阳还在。

　　第二天，三点。

　　陈暖推开图书馆的门，先看了一眼窗户外边的树，然后看了一眼靠窗那张桌子——对面那个座位还是空的。他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从侧袋里掏出纸袋，掰开，一半放对面，一半自己拿着。

　　对面椅子空空的，坐垫平平的。

　　陈暖低头看书。

　　十秒之后，他余光瞟到对面那张椅子，坐垫微微往下陷了一点。

　　他翻了一页书，嘴角翘了一下。

　　对面桌面上，那半块红薯旁边，多了一颗干净的小石子。

　　陈暖没有抬头，在翻下一页的时候，顺手把那颗石子拿起来，放进了外套口袋。口袋里已经有四颗了。

　　它们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相互摩擦着，发出很小很小的一声"嗒"。

　　陈暖低下头，把那本书又翻了一页。

　　外面的风停了。

　　但他知道，对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