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格犬星人观察报告》小红豆君

41、比格犬 第八天

　　第八天陈暖来的时候，零九正背对着他往炉子里添炭。他没有立刻回头，但添炭的动作停了一下，像一个听出了脚步声的人。"今天早。"他说。
　　"今天没课。"
　　零九把火钳放下，转过身。摊面上除了红薯和栗子，多了一个小碟子，里面盛着七八颗剥好的栗子，金黄饱满，排成一个不规则的圈。陈暖看了一眼那个碟子。
　　"给你剥的。"零九说，"反正早上没什么人。"
　　陈暖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一颗放到嘴里。"甜的。"
　　"今年的栗子好。"零九低下头，又拿起一颗开始剥。他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指尖沿着裂口一捻，壳就分开了，露出完整的果肉。他把剥好的栗子放进碟子里，像在填一个正在慢慢满起来的容器。
　　陈暖靠在树干上，看着他剥。
　　"你今天有什么想问的吗？"陈暖说。
　　零九的手指停了一下。"有。"
　　"问。"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把刚剥好的那颗栗子放进碟子里，然后开口说："你说我以前在树上等你。那时候我们怎么认识的？"
　　陈暖想了想，然后说："我在图书馆写作业，写不出来了就趴着。你在窗外蹲着，觉得我像比格犬。"
　　零九的手顿住了。"比格犬？"
　　"就是拆家那种。到处乱跑，精力旺盛，搞破坏。"陈暖说，"你觉得人类都像。"
　　零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栗子。他剥开一个，又停下，像在想什么。"……那后来呢？"
　　"后来你忍不住了。你在草稿纸上帮我写答案。"
　　"什么答案？"
　　陈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推到他面前。上面只有一行字，已经褪色了，但笔迹还在："物自体即现象背后的不可知本体。类比：你看不见风，但风吹动树叶。树叶是现象，风是物自体。"
　　零九看着那行字。他看着自己的字迹，一笔一划，和一封很久以前写的信里模糊字迹，重叠在同一个位置。
　　"……我写的？"
　　"嗯。你写的。当时你还没学会怎么说话，只能写字。字写得很慢，很用力。"
　　零九看着那行字。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纸面。字迹的墨已经褪成淡灰色，像一个已经远去的标记。"风。"他念了一遍，停了一下。"风是物自体。树叶是现象。"
　　"嗯。"
　　"那我是风。"
　　陈暖看着他，点了点头。
　　零九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和那个叠好的空纸袋放在一起。"……还有别的吗？"
　　陈暖想了想。"有。还有很多。每天给你讲一个，能讲很久。"
　　"你愿意讲吗？"零九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他还不确定是否被允许的问题。
　　陈暖看着他。冬天的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带起他外套的衣摆。他站直了身体。"我每天都在这里。你随时能听。"
　　零九看着他的眼睛，看着暖棕色瞳孔里映着的微弱的炉火光，然后说："那今天再讲一个。"
　　陈暖想了一会儿。"你以前教我吃醋。"
　　"吃醋？"
　　"我被人搭肩膀、被人抱起来转圈、被人捏脸的时候，你会在旁边让玻璃结霜。"
　　零九沉默了一下。"……我让玻璃结霜？"
　　"嗯。你那时候不会说'我不高兴'，所以就让周围变冷。"
　　零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我现在不会了。"
　　"你会什么？"
　　零九想了一下。"我会说——你今天别走了。再待一会儿。"
　　陈暖看着他。他没有回答"好"或"不好"。他只是又在树干上靠回去了，像一株愿意在同一个地方多生长一会儿的树。零九又拿起一颗栗子开始剥。他的手指沿着裂口轻轻一拧，壳便分开了。
　　纸袋里的红薯正在慢慢变温。那一碟剥好的栗子也在慢慢变少。第九天他还会来。第十天也会。他每天都会来。零九低头剥着栗子，把剥好的果肉放进小碟子里，叠好了下一个纸袋，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了两张叠好的纸。一张是他写的，一张是陈暖写过的。它们叠在一起，像两片颜色不同但脉络相近的叶子，正慢慢被同一本书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