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格犬星人观察报告》小红豆君

37、再来 陈暖已

　　陈暖已经很久没有数日子了。
　　第一天他数，第二天他数，第七天他也数。数到第十五天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数字没有意义了。零九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推门进来，对着一杯梨汤说"我回来了"，不是因为一天或两天，是因为他走的那天已经把他整个人都带走了。
　　陈暖删掉了手机里的倒计时软件。但他没有删那张照片。
　　每天他还是会经过那棵梧桐树。从宿舍去教学楼要路过它，从教学楼去食堂要路过它，去图书馆也要路过它。树还是那棵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冬天的天空里伸着。他走过的时候会看一眼，但已经不在那里停留了。
　　今天他路过那棵树的时候多停了两秒。树根旁边那截枯枝不见了，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扫地的阿姨收走了。他站在那个空空的树根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插着口袋继续往前走。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淡的、焦甜的气味。他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校门口右侧多了一个烤红薯摊。铁皮炉子，炭火烤得正旺，炉沿上排着几个已经烤好的红薯，正在缓慢地冒着白气。摊主背对着他，正在整理纸袋。深灰色外套，深灰色围巾，中等身形，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很熟悉的事。
　　陈暖站在路中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那个背影看不出任何特征——外套很普通，围巾裹得很严实，连头发都没露出来。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像被一根很细的线轻轻扯了一下。他走过去。步伐不快，停在摊子前面。
　　摊主正在低头给一个纸袋折边。叠得不太熟练，边缘折歪了一点，又拆开重新折了一次，像在练习。陈暖站在那里，看着他叠好那个纸袋，然后转过头来。
　　一张陌生的脸。圆脸，眉眼温和，看着他的表情有一点意外的困惑。那张脸他不认识。
　　"……要一个吗？"
　　陈暖看着他。他看着那双手——手指的弧度，指节的分布，握纸袋的姿势。那双手很普通，像一个普通人的手。但他看了它们很久。
　　"……要一个。"
　　摊主从炉子里给他挑了一个，装进刚叠好的纸袋里递过来。陈暖接住的时候指腹碰到他的指尖。短暂的、不到一秒的接触。温的。
　　"谢谢。"
　　"没事。"摊主收回手，继续整理下一个纸袋，像一个刚学会这份工作不久的人。
　　陈暖握着那个红薯走开了。走到路边那棵枯树旁边靠着，低头把纸袋打开。红薯冒着白气，金黄色的瓤在光里泛着柔和的暖光。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摊子的方向。摊主正在低头叠下一个纸袋，侧脸在炉火的光里明灭不定。
　　陈暖把剩下的红薯包好放进口袋里，靠着树干没有走。风从校门口穿过来，吹动他的衣摆。那个方向有烤红薯的气味、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一个人低头叠纸袋时衣料摩擦的声响。他站在那儿，像一棵已经站在这里很久的树。那个卖红薯的人偶尔抬头看一眼他这个方向，看到他还在，又低下头继续叠纸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他应该在。
　　陈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空纸袋——叠过的，边缘折歪了一道，又被抚平了。纸袋内侧残留着红薯渗出的糖渍，在日光里透着琥珀色的痕迹。他把纸袋对折好放进了口袋，从书包里拿出手机。
　　相册里那张照片还在。他看了几秒，然后翻到旁边一张新的拍摄——刚才趁摊主低头时拍的。画面里他坐在炉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还没有叠好的纸袋，侧脸在炉火的光里微微发亮。陈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看。一张是天台围栏前逆光的轮廓。一张是炉火旁低头叠纸袋的侧影。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不同的表情。但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他回来了。
　　第二天中午陈暖又去了那个摊位。今天比昨天人多一些，摊主正忙着把红薯装袋、找零。他的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点，手指翻动纸袋的速度加快了。陈暖站在队列末尾等了一会儿，排到他面前的时候把零钱递过去。
　　"还是昨天那个。"
　　"好。"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像在想什么。"你昨天也来过。"
　　陈暖没有否认。摊主低头挑了一个，装好递过来。陈暖接的时候指腹又碰到了他的指尖——温的，实的，和昨天一样的温度。这次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摊子前面，剥开红薯咬了一口。
　　"好吃吗？"摊主问。
　　"好吃。"
　　摊主点了点头，又低头整理炉子。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陈暖吃完红薯把纸袋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每天都在这儿吗？"
　　摊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下。"……应该在。"
　　"那我明天还来。"
　　他转身走了。
　　那个摊主握着火钳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走远，灰色外套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个人正在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往前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叠好的一叠纸袋——边缘齐整，比昨天利落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
　　但那个人说了"明天还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那个人指尖碰过时的触感。温的，很短，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但他记得。他把它收进掌心里，然后继续摆弄下一个纸袋。太阳正朝着天空正中央移动。明天还早。但他觉得，明天应该会很短。因为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