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格犬星人观察报告》小红豆君

36、醒来 他醒来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一片草地上。
　　头很疼，后脑勺抵着微微湿润的泥土，草尖扎进衣领的缝隙里。天是亮的，但并不刺眼，冬天的太阳被一层薄云遮着，整片天空像被磨砂玻璃覆盖。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指节，掌心纹路。皮肤是实的，暖的，指尖微微泛着一点红。手掌接触地面时有真实的触感，草叶的凉意和泥土的潮湿一同传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记得名字，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为什么躺在这片草地上。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里面是浅色毛衣。裤子和鞋都是合身的。像是被人提前准备好的。口袋里有一枚银色的金属片，哑光的，没有任何标记。他把它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远处有几栋低矮的建筑，红色的砖墙，窗框漆成白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围墙外面是一条种满树的路，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许多只正在等待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个念头。但他看了一眼那条路，觉得应该往那边走。
　　他开始走了。步速不快，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在确认自己双腿的运作方式。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掌与地面接触的触感——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风迎面吹过来，他觉得冷。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以前好像不会觉得冷。但他想不起来"以前"是什么时候。
　　他走到了围墙的出口处，看到一棵很粗的老梧桐。树皮粗糙，枝丫伸展得很开。他在这棵树前站了很久，像在等什么。也许是一阵风。也许是树枝上某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开那棵树，继续走。
　　路上遇到的人没有一个看他。他的步伐渐渐稳了，但方向是模糊的。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走过校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半拍，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了一下。校门口有一个烤红薯摊。摊子不大，铁皮炉子的边缘被炭火熏得发黑，空气里有一股烤熟的红薯特有的甜焦味。
　　他停下来了。他站在那个摊子前面，看着炉子里探出的半个红薯。外面的皮已经烤得微皱，糖汁从裂口渗出来，在炉火的温度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不记得自己吃过这种东西。但他的手已经伸进口袋里去摸钱了。
　　"小伙子，来一个？"摊主大爷抬头看他。
　　他点头。
　　大爷给他挑了一个最大的，用纸袋装好递过来。他接住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缩了缩，又握住了。热，烫，透过纸袋传递到掌心里。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剥开红薯的外皮。金黄色的瓤冒着白气，甜味更重了，钻进鼻腔里，像一个被解开绳结的记忆。
　　他咬了一口。
　　烫。甜。软。
　　他站在路边慢慢吃完了整个红薯。吃完之后他把纸袋叠好——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叠好，但手自己这样做了。他把叠好的纸袋放进口袋里，和那枚银色的金属片贴在一起。然后他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校门里面那栋楼侧面有一扇窗户，二楼靠左的位置。他看着那扇窗，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应该有一个身影在窗玻璃后面，应该有一张桌子，应该有一个……他记不清了。
　　他把最后一点红薯咽下去，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还残留着微微的灼热感。然后他转身走开了，走到校门口斜对面那棵枯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风从身后吹过来，吹进他的衣领。他靠着树干，把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遗忘在冬日路边的雕塑。太阳还在云层后面，风继续吹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想留在这附近。为什么，他说不清。他只知道口袋里那枚银色的金属片，和他指尖残留的、烤红薯的温度，是他目前拥有的全部东西。
　　他在那棵树下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移到了另一片云后面，久到校门口的灯光陆续亮起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然后往路灯的方向走去。天黑之前，他想找到今晚能过夜的地方。但他还会回来。他有一种模糊的、没有根据的感觉——这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那个在等他的人，会知道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