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格犬星人观察报告》小红豆君

34、最后一天 哥哥来

　　哥哥来的第二天，零九说："最后一天了。"
　　陈暖正在系围巾，手指停在第一个结上。他慢慢系好，拉平整，然后说："今天？"
　　零九点头。
　　陈暖站了一会儿。他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平的："那清单还剩最后一项。今天做完。"
　　零九看着他。"做完之后呢？"
　　"做完之后等你回来。"
　　两个人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冬天的早晨很冷，陈暖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面前散了又聚。然后他转身走在了前面，零九跟在他身侧。
　　他们去了图书馆。靠窗那张桌子还在，暖气还没彻底热起来，空气里带着一点凉意。陈暖坐下来，把书包放下，从侧袋里掏出最后一个红薯——还是温的，他出门前刚买的。他把红薯掰开，一半放在对面，一半自己拿着。零九坐在左边，不是对面。他已经很久不坐对面了。
　　陈暖咬了一口红薯。"你想做什么？"
　　零九想了想。"坐着。"
　　他们就坐着。陈暖把作业摊开在面前，零九坐在他旁边看那本速写本，翻到画了彩色乌龟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但零九能感觉到陈暖握笔的力度比平时紧了一些，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他们坐了一个小时。然后陈暖把书收起来。"走。"
　　他们去了天台。铁门推开的时候风迎面灌进来，比上一次更冷，天空是均匀的灰白色，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像一枚没有光亮的圆片。陈暖走到围栏边站定，零九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远处模糊的天际线。陈暖的围巾被风吹起来，零九伸手按住了围巾飘起来的那一端，没有松手。
　　"上一次来的时候你说这里是一个可以待很久的地方。"陈暖说。
　　零九想了想。"现在也是。"
　　"那如果以后你来不了了呢？"
　　"会想办法。"
　　陈暖没有再追问。他把围巾从零九手里抽出来，自己攥住了一端，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零九。"最后一项。"他说，"你走之后，我会等你回来。"
　　零九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我会在。那棵树下，那张桌子前，那个路灯下面。你回来的时候，看到有个人站在那里吃红薯，那就是我。"
　　零九点了点头。他的嘴角想弯一下，但弧度没有完全成形，像一个没来得及完成的表情。
　　他们从围栏边转过身，一起走下了天台。
　　下午的时候他们又去了食堂。陈暖打了糖醋排骨，把肉最多的几块夹到了零九碗里，零九把它们一块一块吃掉了。
　　"好吃吗？"
　　"好吃。"
　　"以后我不在了，谁给你夹菜？"
　　零九的筷子停了一下。"……自己夹。"
　　陈暖没有接话。他低头把自己的饭吃完了。碗底还剩最后一口米饭的时候，他慢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傍晚他们又去了那棵老梧桐树下。零九先上了树，然后伸手把陈暖拉了上来。两个人坐在那根粗枝上，面朝图书馆的方向。窗户还亮着，有人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不是他们的位置，但灯光是暖的，在慢慢变暗的天色里像一小片停泊的光。
　　"你第一次蹲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陈暖问。
　　"在想这个人类什么时候会离开。"
　　"后来呢？"
　　"后来在想他什么时候会来。"
　　陈暖往他那边靠了靠。"我来了。"
　　零九侧过头看着他。"嗯。你来了。"
　　天色又暗了一点。远处路灯陆续亮了，在地面上铺开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圈。两人在那根树枝上坐了很久，久到图书馆里的灯换了一轮，树枝上的风变凉了，远处教学楼的窗户一扇一扇暗下去。零九从树上下来的时候，陈暖还坐在上面。
　　"你下来吧。"零九仰头看他。
　　陈暖摇头。"我想再待一会儿。"
　　零九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该走了。"
　　陈暖没有看下面，视线对着远处。"嗯。"
　　零九又站了一会儿。他仰头看着陈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树枝的轮廓照亮了一部分，陈暖坐在那团光里，像一小片被单独留在树上的树叶。"……陈暖。"
　　"嗯？"
　　"等你回来。"
　　"……嗯。"
　　零九转身走了。他的步伐不快，但也没有停顿。他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他没有回头。陈暖坐在树枝上，看着他越走越远。那个背影很稳，深灰色外套在路灯的光里逐渐变小，像一页正在被翻过去的、属于别人的书。他等着那扇铁门在他面前合拢。等着脚步声彻底消失。
　　然后他从树上下来了，落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手撑了一下树干才站稳。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的下摆翻卷起来。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零九最早留在窗台上的那颗小石子。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了口袋里。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零九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上了楼。
　　宿舍里很安静。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机拿起来，点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零九站在天台的围栏前，身后是浅蓝色的天空和正在下沉的太阳。他的表情很安静，专注，像在想一个人。
　　陈暖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空的。他慢慢把它合拢。像在握什么不在那里，但曾经在过、以后可能还会回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