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格犬星人观察报告》小红豆君

33、名字 清单上

　　清单上还剩两项。
　　第十一项已经完成了。陈暖看到零九睡着的样子了，像一艘船终于靠了岸。那是两天前的事。那天之后零九每天都会躺在那张窄床上睡一会儿，有时候只是闭着眼睛平躺着，有时候会侧过身把一只手枕在脸侧。他没有告诉陈暖"我睡了一会儿"，但陈暖每次问"昨晚睡着了吗"，他都会点头。
　　第十二项是"你说一次我的名字"。
　　陈暖写的是"你说一次我的名字，不是我叫你你才说"——在合适的、属于你自己的时候，第一次主动叫出他的名字。
　　这件事一直没有发生。零九叫过他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陈暖先开口，或者他需要回答一个直接的问句。那些"陈暖"——有的很短，有的略带疑问，有的只是确认——全是回应。不是主动。
　　第十二项一直空着。
　　日子在倒数。还剩多少天，零九没有说。陈暖也没有问。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避开那个数字，像在保护一个透明的、随时可能破掉的东西。
　　那天下午很安静。图书馆暖气嗡嗡响着，窗外没有风，树枝一动不动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陈暖低头写着作业，零九坐在他左边，看着自己的书。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不会刻意缩小但也从不扩大的距离。
　　陈暖写累了，放下笔伸了一个懒腰。骨头轻轻响了一下。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说了一句："我渴了。"
　　零九站起来。他走到图书馆角落的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热水，走回来轻轻放在陈暖面前。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热气和冬天的空气相遇，化成一缕极淡的白雾。陈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谢谢——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这个词了。他放下杯子，继续低头写。
　　零九坐回他旁边。他看着陈暖的侧脸，看着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小的沙沙声。他看着陈暖那撮永远翘着的头发，被窗外的光映成柔和的浅金色。他看着他的睫毛，每当笔尖顿住时就会轻轻垂下去，像一个正在被认真思考的标点。
　　"陈暖。"
　　零九开口了。
　　声音不大，没有犹豫，平稳得像一句他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话。
　　陈暖的笔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嗯？"
　　零九没有说"没事"或"就是叫一下"。他停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你渴了，我去倒水。现在你喝水。我坐在这里。"
　　陈暖握着笔的手停在纸面上。他慢慢抬起了头，转向零九。"……你刚才叫我名字了。"
　　零九说："嗯。"
　　"你没等我先开口。"陈暖看着他，"你自己叫的。"
　　零九想了想，然后说："看到了。就叫了。"
　　安静了两秒。陈暖低下头，把笔放下，用手背挡了一下眼睛，然后拿开了，像在做一件很快速的事。他清了清嗓子说："第十二项完成。"
　　零九看着他被手背挡过的那只眼睛，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陈暖面前那杯凉了的水端走，又接了一杯热的放回来。
　　陈暖低头写作业了。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比刚才快了一些。零九把视线收回到自己那本书上。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图书馆门口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那张桌子上。他的视线在零九身上停了一瞬，很短的停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看向陈暖，又收回来，重新落回零九身上。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零九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目光在门把手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陈暖问了一句："怎么？"
　　"……没什么。"
　　零九收回视线，把书翻了一页。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像在感受什么细微的震动。隔着一道门，隔着整个图书馆和外面灰白色的天空，某种正在靠近的东西已经传递到了这里。
　　零九没有看。但他知道自己刚才感觉到了什么——那扇门在他面前合拢时，空气里留下了一道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波动，来自另一个和他一样不属于这里的人。
　　零九的视线没有离开书页，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的，翻过了这一页。翻过去。然后停住。像一个正在倒数的人，数到了最后几个数字，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但没有回头看。因为还差几秒。还差几天。他要先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陈暖还在低头写作业。窗外那根树枝一动不动地伸向天空，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手势。零九把书页翻平，把指尖轻压在那一行的边缘上，像在压住什么尚未到来的时间。陈暖的名字还在他舌尖上，像刚刚被用过的、温热的词。他还可以再用一次。一次以上。在他还能开口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