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格犬星人观察报告》小红豆君

27、树上 清单第

　　清单第三项：去一次树上。看看零九平时蹲着的位置。
　　那天下午陈暖站在那棵老梧桐下面仰头看了很久。树干很粗，枝丫在离地面大概三米高的位置开始分叉，再往上越来越细，最高处那根他熟悉的枝干他看了无数次，每次都是从窗户里望出去的角度。从下面看它觉得更高了。
　　零九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了一眼。
　　"……能上吗？"陈暖问。
　　零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树。"……能。我拉你。"
　　他先上去了。动作很轻，脚蹬了一下树干，手抓住分叉的地方，整个人就翻了上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在那根粗枝上蹲下来，往下看陈暖，像在看一棵站在地面上的树。
　　陈暖仰头看他。零九蹲在树枝上的姿势很自然，像一只习惯停在那里的鸟。他朝下面伸出手，掌心朝下。
　　"来。"
　　陈暖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助跑了两步，脚蹬树干，手往上够。零九的手在半空中准确地握住了他。陈暖的手指够到他掌心的瞬间就收紧了，像抓住了什么他一直想够到的东西。零九往上拉，他借着力往上爬，膝盖磕了一下树皮，袖口蹭上了一道灰印子，但他上来了。他坐在那根粗枝上，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离地面的高度，然后又抬头看了看零九。
　　零九已经退开了一小段距离，蹲在枝干末端，给他让出了整段树枝的位置。
　　陈暖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慢慢侧过身，像零九平时那样，背靠着树干，把腿搭在树枝上，面朝图书馆的方向。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二楼的窗户正好对着他的视线。那扇窗，那张桌子，桌角放纸袋的位置，左边那把椅子。和他平时在里面看到的角度完全不一样。他在外面，他在里面。平时是他坐在窗户里往外看，现在是零九坐在窗外往里看。
　　"你每天都这样看着我？"陈暖问。
　　零九点头。
　　"像在看什么？"
　　零九想了一下。"在看你。"
　　陈暖看着他。"就这个？没有别的？"
　　零九安静了一瞬。"……在等你抬头。"
　　风从枝丫间穿过去，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动了一点。陈暖把那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像把一枚硬币翻了个面。
　　"第四项。"他说。
　　零九看着他。
　　"我教你说话。"
　　零九把自己挪过来一点，坐在陈暖对面，和他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
　　陈暖想了想。"你先说'你好'。就说这两个字。"
　　零九嘴唇动了动。"你好。"字音是准的，声音不大，像在对着什么很近的东西说话。
　　"嗯。下一句。'我叫零九。'"
　　"我叫零九。"
　　"'我来地球。'"
　　"我来地球。"
　　"'遇到了你。'"
　　零九停顿了半秒，然后开口："遇到了你。"
　　"好。"陈暖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现在把这几句连起来，说一整句。"
　　零九看着他。风从树枝间穿过，冬天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稳：
　　"你好。我叫零九。我来地球。遇到了你。"
　　他说得很慢，像在把每一个字都确认一遍。
　　陈暖听完那句话，安静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零九的手背。"你刚才说的最后四个字，再说一遍。"
　　零九看着他。"遇到了你。"
　　陈暖听着那四个字。他低头，慢慢地，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傍晚，零九把陈暖从树上接下来。落地的时候陈暖的脚踩实了地面，他松开零九的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和树皮屑。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根他已经坐过的、零九蹲了无数个下午的树枝。
　　"以后我可以跟你一起待在上面了。"他说。
　　零九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那根树枝。枝丫在傍晚的风里轻轻颤了一下。他把陈暖袖口沾着的一小片干树皮摘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然后握住了。
　　"好。"
　　清单上又勾掉了一项。还剩九项。天色正在变暗，路灯快要亮了。他们沿着那条种满树的小路慢慢地往回走，树影在脚边摇晃。零九口袋里那片干树皮，贴着那本已经读完的《小王子》，像一枚被摘下来珍藏的落叶。他们还有很多明天。每一天都会有一项清单被勾掉。
　　陈暖在路灯亮起来之前说："明天做什么？"
　　零九想了想。"听你说一句话。"他停了一下，"完整的一句。"
　　陈暖转过头看他。路灯正好亮了，光线落在他脸上。"有。很多。你慢慢听。"
　　零九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的光把他们前方的路照成暖黄色。他们还有八天。但这条路正在被一点一点走完。每一步都有每一步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