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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原来如此   梨园倾 ...

  •   梨园倾覆,残垣碎瓦压满地猩红。

      方才沸反盈天的厮杀尚未彻底落幕,兵刃相撞的脆响、濒死的哀鸣、筋骨碎裂的闷声错落交织,碾碎了戏台百年沉淀的风雅,只余下乱世杀伐最粗粝、最惨烈的底色。

      漫天翻卷的白雾依旧沉沉覆落,模糊了街巷轮廓,晕染了满地血污,将整座废梨园笼成一片混沌凄迷的囚笼。

      白梦乾立在戏台最高的飞檐之上,衣袂被穿堂血风拂得微扬,周身却拢着一层与世隔绝的清冷死寂。

      他垂眸俯瞰身下乱象万千,眼底无半分波澜,不见悲悯,不见厌弃,亦无半分身处乱世的焦灼。

      世人厮杀争抢、浴血沉沦、性命如草芥般肆意飘零,于他而言,不过是戏台落幕前,一场潦草荒诞的余兴戏码。

      满地修士红了双眼,为虚无的机缘、缥缈的道途、转瞬即逝的造化,拼得肉身糜烂、神魂垂危。

      有人仗剑劈碎同僚肩骨,反手夺下掌心半片残碎戏笺;
      有人蜷缩尸山缝隙,捂着贯穿胸腹的伤口,死死攥着一缕白雾不肯松手;
      有人同室操戈、挚友反目,刀刀致命,只为在这梨园残局之中,搏一丝破局的可能。

      众生痴愚,众生执妄,众生皆在这天地布下的棋局里,心甘情愿,沉沦不休。

      白雾漫过他清冷的眉眼,滤去了底下满目疮痍的血色,却滤不散他心底盘绕的层层疑云。

      自残局厮杀开启,他冷眼扫遍全场每一寸角落,目光溯过每一道人影、每一缕气息、每一丝浮动的雾韵,辗转往复,细细甄别,却始终寻不到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叶凡不在。

      这偌大的、步步死局的废梨园,人山人海,众生逐鹿,人人皆困于局中,唯独叶凡,凭空消弭,杳无踪迹。

      起初他只当是叶凡隐匿于残垣死角,借雾色遮掩身形,蛰伏观望,伺机而动。

      乱世棋局,隐忍蛰伏本就是常态,叶凡素来心思沉稳、行事内敛,这般选择无可厚非。

      可从厮杀初起至乱象蔓延全域,尽数时辰流转,全场所有人的轨迹、气息、执念尽数展露无遗,唯独叶凡的神魂气息,干净得像是从未踏入过这片天地。

      无踪迹,无残留,无动向,无执念。

      人间万千厮杀声浪里,独独少了他的存在。

      白梦乾缓缓收回俯瞰乱象的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袖间微凉的戏纹玉扣,那是梨园旧物,也是过往浮沉的凭证。

      素来无波无绪的心湖,第一次漾开了细碎的涟漪,不是焦灼,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层层递进、愈发幽深的揣测与深思。

      他想起初遇叶凡之时,世人皆惧梨园迷雾、畏戏主诡秘、避残局杀伐,人人趋利避害,唯恐坠入棋局,沦为天地博弈的弃子。唯独叶凡,截然不同。

      旁人入梨园,是被迫裹挟、身不由己,是乱世浮沉的无可奈何。

      唯有叶凡,是自愿沉沦。

      这场好戏刚开始时,戏韵封天,无数修士驻足城外,观望迟疑,不敢移动半步。

      唯有他孤身一人,步履从容,不慌不避,主动踏入这漫天迷局之中。

      没有半分抗拒,没有半分忐忑,眼底无世人皆有的惊惧与惶恐,反倒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熟稔,仿佛这囚笼梨园、万古棋局,于他而言,从不是险境绝地,而是归处旧土。

      当初他只当叶凡心性异于常人,定力超群,看淡生死浮沉,故而能在乱世迷局之中,守得本心从容。

      可此刻遍寻无果,复盘所有过往细节,那些被他一度忽略的细碎异常,尽数翻涌心头,串联成线,隐隐勾勒出一层令人心惊的隐秘真相。

      叶凡从来不怕这梨园迷雾,不惧戏主布设的迷局,不怯众生沉沦的杀伐。

      他是主动来的。

      是心甘情愿,坠入这万古轮回、天地桎梏之中。

      思绪翻涌间,戏主说过的那句漫不经心、似藏天机的话语,骤然在耳畔回响,清晰如昨。

      “局中之人,皆为棋子,唯有归人,可破万象。”

      当初闻此语,他只当是戏主慨叹万古棋局、众生皆妄的寻常谶言,只道世间浮沉者尽是博弈棋子,无人能脱天地桎梏。

      可此刻细细品咂,字字藏锋,句句藏秘。

      局中千万修士,浴血厮杀、执念深重,被机缘裹挟,被命运牵引,进退皆不由己,是彻彻底底、身不由己的棋子。

      可叶凡不同。

      他无贪妄,无执念,不争机缘,不逐造化,不入众生癫狂的棋局,不随世人浮沉的轨迹。

      旁人皆为外物所困,为道途所缚,为命运所驱,唯独他,始终清醒自持,来去从容,自愿沉沦,却不被棋局桎梏。

      若是寻常入局者,身陷梨园迷局,要么随波逐流、卷入厮杀,要么惊惧避藏、苟活求生,神魂气息必然与这片迷雾天地纠缠相融,纵使隐匿身形,也必会留下蛛丝马迹。

      可叶凡凭空隐匿,全域无迹,连一丝神魂残留都未曾留存。

      这绝非隐匿蛰伏所能做到。

      唯有一种可能——
      他本就不属于这盘天地博弈的棋局,不受此方迷局规则束缚。

      白梦乾眸光渐深,清冷的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探究与迷雾。

      世人沉沦,是被迫落子,身不由己。

      叶凡沉沦,是主动入局,随心而为。

      他看似身处局中,实则超然局外。这万古梨园迷局、天地桎梏万象,困得住天下众生,困不住自愿归来的他。

      原来戏主那句谶语,从来不是泛指世人,而是专指一人。

      所谓“归人”,从不是挣脱棋局的强者,不是逆天改命的修士,而是本就生于棋局之外、见证万古浮沉、不受天地规则束缚的局外之人。

      叶凡,便是那其中之一的归人。

      身下的厮杀依旧惨烈不休,鲜血浸透青石板,顺着残破的戏台纹路蜿蜒流淌,染红了百年梨园的白砖黛瓦。

      有修士拼尽毕生修为,劈开对手兵刃,却转瞬被身后之人偷袭穿心,倒地的瞬间,眼底依旧是对机缘的贪婪执念;
      有年少修士初入乱世,尚存本心善意,却在刀光血影之中被裹挟沉沦,为求自保,亲手染血,眼底澄澈尽数湮灭,只剩麻木与疯狂。

      众生皆苦,众生皆妄,众生皆在既定的命运里,一步步走向早已注定的结局。

      白梦乾立在万丈乱象之上,冷眼观遍人间浮沉,心底的揣测愈发笃定。

      难怪叶凡心性超然,远超寻常修士,不贪道途,不惧生死,不恋浮华,不争输赢。

      难怪他面对梨园诡秘迷雾、杀伐绝境,始终从容淡然,无半分惧色。

      难怪他能在这全域禁锢的迷局之中,无声无息、凭空隐匿,让他这双阅尽万古浮沉、看透人心虚妄的眼眸,也遍寻不得半分踪迹。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旁人是闯入棋局的过客,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是天地博弈的牺牲品。

      而叶凡,是踏遍万古迷雾、洞悉棋局真相、凌驾规则之上的归人。

      他自愿沉沦,不是无路可退,不是身陷绝境,而是刻意为之,主动入局。

      他隐匿踪迹,不是蛰伏避战,不是畏险退缩,而是游离棋局之外,冷眼俯瞰这天地自编自演的荒诞戏码。

      白雾依旧沉沉流转,隔绝了天光,锁住了岁月,将整座梨园困在万古不变的轮回之中。

      世间厮杀的喧嚣、濒死的哀嚎、执念的疯魔,层层叠叠漫涌而上,却始终无法浸染飞檐之上少年半分心神。

      他静静伫立,眸光穿透层层白雾,望向梨园最深处、迷雾最浓、天机最沉的禁地方向。

      叶凡的踪迹,必然藏在那无人可及、无人能探的迷局核心。

      寻常修士,终生困于外围厮杀,穷尽一生也无法触碰到棋局本质,更无法踏入迷雾核心半步。

      那片天地,是万古秘辛的藏地,是天地规则的本源,是所有虚妄戏码的起点与终点。

      也唯有身为局外归人的叶凡,可自由出入,不受桎梏。

      白梦乾指尖的玉扣微微发凉,心底层层迷雾被层层拨开,过往所有疑惑尽数有了答案。

      为何无数天骄入局,皆被棋局同化,执念缠身,沉沦不休,唯独叶凡始终本心澄澈,通透如常。

      为何戏主阅尽千万入局之人,唯独对叶凡和自己另眼相看,暗藏深意,留下专属谶语。

      为何这漫天可困万古修士的迷雾、可葬天下道途的杀局,偏偏困不住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叶凡。

      皆因,他本就不在局中。

      所谓沉沦,是世人的沉沦。

      所谓棋局,是众生的棋局。

      于叶凡而言,这万古梨园,从来不是囚笼绝境,只是一场他亲自入局、亲自旁观、亲自见证的旧梦重逢。

      身下的厮杀渐渐趋于落幕,满地尸骸堆叠,血染残垣,幸存的修士个个带伤,气息萎靡,却依旧死死对峙,眼底贪婪执念未减,依旧妄图在残局最后的余韵里,抢夺一丝残存的机缘。

      他们至死都不会知晓,自己拼尽性命争夺的造化、沉溺其中的棋局、困缚一生的宿命,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天地布设的虚妄戏码。

      而那个他们从未放在眼底、看似平淡寻常的叶凡,早已站在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冷眼看着他们全员沉沦,看着这天地戏码岁岁轮回、万古不休。

      白梦乾缓缓抬眸,漫天白雾落在他睫羽之上,凝成细碎的微凉水汽,清冷的面容在混沌天光里,愈发疏离通透。

      他终于读懂了所有隐秘,读懂了戏主的谶言,读懂了叶凡的从容,读懂了这场万古不散的梨园迷局真正的内核。

      众生皆戏子,浮沉皆空梦。

      唯有归人至,可破万古局。

      叶凡从来不是入局的棋子,他是观戏之人,是归位之人,是凌驾这场万古空梦之上,唯一的变数与真相。

      先前所有的不解、疑惑、揣测、迷雾,此刻尽数尘埃落定。

      他遍寻全场不见踪影的身影,从不是隐匿避藏,而是超脱万象,立于棋局最深处,静看人间荒唐,静待轮回落幕。

      风卷血雾,漫过残台,百年梨园的风雅彻底湮灭于杀伐尘埃,只余下漫天虚妄,岁岁悠悠。

      白梦乾独身立于最高处,俯瞰满目疮痍、众生痴妄,心底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通透的清明。

      原来最可怖的从不是刀光剑影的明处厮杀,不是尸骸遍野的乱世绝境,而是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迷局,是凭空隐匿的未知变数,是万古无人勘破的天地桎梏。

      白雾沉沉,覆锁万古棋局。

      人间碌碌,沉沦千载空梦。

      他独身静立于乱世中央,守着唯一窥见的真相,清冷眼眸穿透层层迷雾,遥遥望向那秘境最深、雾色最浓的未知之地。

      他在等。

      等那位自愿沉沦、隐匿万古的归人,拨开重重虚妄,从棋局深处,踏雾归来。

      等这场绵延万古的梨园空梦,终有一日,真相大白,尘埃落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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